寒假结束之后李望回了北京,我继续留在广州。站台上送他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之前每一次分开一样,那个回头的动作已经被我记熟了——角度、停留的时长、嘴角弯着的弧度。他转过去上车之后我在站台外面的玻璃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坐的那节车厢的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我这边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又把那条灰色围巾戴上了。虽然广州二月的天气已经在回暖,但围巾绕在脖子上的那一圈温度还在,毛线内侧残留着某种属于北方的干冷空气被体温焐化了之后的味道。我低头闻了一下,衣服上没有他的味道,但那团毛线里大概还藏着几天前除夕夜酒店房间暖气的余温。
新学期开始之后课业比上学期重了一些。专业基础课加了两门,实验课排得更满,每周有三天要泡在实验室里做数据记录。我跟李望发消息的频率还是跟之前一样,早中晚各一次,遇见什么有趣的事随时拍张照片发过去。他那边北京春天来得晚,三月初的时候还在下雪,他拍了一张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的照片发来,说"你那边应该穿短袖了吧"。我这边确实是短袖加薄外套的天气,站在宿舍阳台拍了一张楼下榕树新长出来的嫩叶发过去,翠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回"你们那边的春天比我这边早来一个月"。
摄影社这学期办了第二次招新。上学期跟我同期入社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叫江彻的学长,大三的,个子挺高,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他看了我上学期影展交的那三张照片之后主动过来聊过两次,说"你拍东西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边缘的东西你会放进画面正中央"。我说"可能习惯了注意别人不注意的地方"。他说"这个习惯挺好的,继续拍"。
三月中旬社团组织了一次去城郊古村落的外拍。大巴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地方,下车的时候江彻走在我旁边,背着一个摄影包,脖子上挂了一台单反。他说"你今天带相机了吗",我说带了,从包里掏出我的微单。他看了看说"你这个机子拍人文挺好,轻便"。我说"我不太会拍人"。他说"你可以拍村民,他们不躲镜头的"。
那天下午我拍了大概两百多张。古村落的青砖老屋、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巷子里慢慢走的老人、墙根下一排晒太阳的猫。江彻偶尔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会偏头看一眼我的取景器,说"这张构图可以""这个光线再等两分钟更好""你试试蹲下来拍"。他的建议都很短,说完就走开拍他自己的了,不啰嗦不黏人。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学着他蹲下来拍了一张低角度的巷子,出来的画面确实比站着拍好。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一眼说"学会了,以后多蹲"。
回来之后我在整理照片的时候挑了几张发给李望看。他一张一张点开看过之后回了一句:"拍人的那张好看。"我翻了翻,是拍的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奶奶,银白色的头发被夕阳照成了暖金色,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我说"这个不是我平常会拍的题材"。他说"但你拍了,而且拍得挺好。你开始拍人了"。
"我拍人也不怕了。"
"那下次拍我。"
"你不在我旁边。"
"夏天就来了。夏天我过去。"
夏天。四月才刚开始,夏天还有好几个月。但他说"夏天我过去"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说"寒假我去广州"的时候一样,像在预定一趟迟早会出发的行程。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栀约我吃饭。她坐在我对面翻着菜单说她又分手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学长毕业了要回老家工作,不想异地就分了,挺正常的"。她把菜单翻完一页抬起眼看我,"你俩还异地着呢?"
"嗯。"
"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菜单放下了。"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你之前那个怂样,缩在座位上不敢说话天天偷看人家的后脑勺。现在你异地恋不怂了。"
"异地恋不需要面对面说话。"
"所以你用文字交流就什么都敢说了。你俩适合写信。"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说的有道理,隔着屏幕说话确实比面对面容易。那些在高中递纸条练出来的表达能力在异地恋里反而放大了,屏幕上打字的时候不需要看对方的眼睛,不用怕红着脸说不出话。但心里也会想,什么时候能再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他说一句我回一句,不需要隔两天也不需要等对方打字。
四月中旬的时候李望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他的学校操场,操场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四月的北京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整棵树冠被白色的花穗覆盖了,远远看过去像一大团落在树枝上的轻云。镜头从树根慢慢摇到树梢,然后摇下来的时候画面边缘出现他的半只手,手里攥着一小串刚从树上摘的槐花。视频结束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北京的春天终于来了。等你夏天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是绿的。"
我回他:"槐花能吃吗?"
"能吃。我妈说能做槐花饼。"
"那你学会做槐花饼了教我。"
"我先学。学会了等你来了做给你吃。"
"那我记着了。"
"记着。"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棵槐树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白色的花穗在四月的微风里微微晃动着,他的声音从画面外穿过来,"等你夏天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是绿的"。他的手机镜头从树根摇到树梢的时候每一帧都稳稳的,跟他在高中窗台上刻字的笔触一样——认真、专注、把想留住的东西框进镜头里存好。
他存了很多东西等我来看。北京的槐树、秋天的小山坡、冬天的故宫雪景,还有那条满地黄叶的银杏路。那些被他拍进照片里发给我看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等我从广州坐九个小时的火车过去,亲眼站在那些位置上看一次。
五月的时候江彻在社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这周末想去珠江边拍夜景,问有没有人一起。群里应了几个人,我本来没打算去,但那天下午正好没有别的事就报了名。到了珠江边江彻举着相机拍了一会儿之后走过来说"帮你拍一张吧,你在江边的照片好像不多"。我让他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给我看取景框里的预览,我站在江边,身后是珠江和对面楼群的夜景灯光,画面左下角有一小块虚化的前景——是他把手指凑近了镜头制造的光晕效果,像一小团淡蓝色的雾。
"这张比我之前拍的都好。"我说。
"你之前在江边拍的那张落日我见过,糊了。"
"我发过的,你看到了?"
"看到了。糊得挺好看的。"
我回到宿舍之后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李望。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谁拍的?"
"社团学长。拍夜景的时候帮我拍的。"
"他拍得还行。你站的那个位置,我也拍过一张差不多的。不过我拍的那张里面只有你一个人。"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十一那次他来广州,我们在珠江边夜游的时候我背对着他站在甲板上看两岸灯火的背影。那天下船之后他走在我后面拍的,我一直不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画面里我穿着白色短袖,头发被江风吹起来了一点,背影在两岸流动的灯光里显得很小。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转头之前。没跟你说,当私藏了。"
我盯着那张背影照片看了很久。他在我背后拍下了那一刻,然后存进手机里没告诉我。就像我在高中收藏他的指纹和瓶盖一样,他在收藏我的背影和侧脸。两间博物馆的展品还在同步增加,一方新入一件,另一方就也入一件。他拍下我背影的那个夜晚跟我在江面上看灯光的那个夜晚是同一个,两个视角并排放着才拼出那天晚上的全貌。
五月底的时候李望发来一条语音:"你暑假什么时候放假?我这边七月初就放了,我可以先到广州待几天再回去。你那边几号放?"
"七月中旬。"
"那我七月初先过来,等你放了再一起回老家。"
"你等我一周?"
"嗯。我在你学校附近找个地方住,等你考完最后一门。然后一起回去。"
"一周挺长的。"
"你去年让我等了一整个寒假。一周算什么。"
他说完又补了一条文字消息,打字的时候大概在笑:"顺便考察一下你们学校食堂的番茄炒蛋。"
我把暑假放假时间查了发给他。他在那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加了一个日期截图,他订的那趟来广州的高铁票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了。七月三号,下午两点到。
七月三号。还有三十多天。比寒假那次少了一半的时间。数字缩短了,中间隔着两个学期堆积的课业、社团、日常和每天的消息。这些在等待的时间里填进去的东西多了之后,等待本身就不那么空了。
我把日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一个提醒。三十多天后他又要从北京到广州来了。这次他等我一周,等暑假开始了我们一起回老家。回去的火车上大概会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手机或者一起看窗外向南延伸的风景。那趟车从广州出发一路往北往东,穿过南方的青山和北方的平原,终点站是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小城。
我在那天晚上关灯躺下来的时候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排坐在火车座位上,他靠窗我靠过道,中间放着两杯从车站买的奶茶。窗外经过的风景从绿变黄变灰,车厢里人来人往的,但我们两个的位置不动。
这个画面比那些隔着屏幕的照片更清晰,因为它还没发生。但三十多天后就会发生了。他买了票,我记了日期,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一段已经确认的行程。行程还没走,但终点已经定了。终点站是我们一起下车的地方,他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着包走在后面,出站口外面是那个夏天傍晚永远带着蝉鸣声的小城车站广场。
车站广场的对面有一家卖绿豆沙的铺子,开了十几年了。我们大概会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买两杯。一杯他的,一杯我的。绿豆沙冰镇过,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嘴角大概会沾上一点绿色的豆沙,我看见了大概会笑他。
这些还没发生。但已经在脑子里走完了一遍。等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大概会比想象中更好,因为三十多天的等待在终点处会膨胀成一种真实可触的、带着绿豆沙甜味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