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在进入六月之后忽然变快了。
六月初的广州已经很热了,每天最高温能到三十三四度,走在路上没几步就是一身薄汗。期末复习的节奏把日子切割成了规整的小块——上午图书馆,下午实验室,晚上回宿舍背知识点。那些小块在日历上堆着堆着,突然有一天发现堆到了六月底。
李望的票订在七月三号。我从六月中旬就开始数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手机日历,从"还剩二十一天"数到"还剩十四天",从"还剩一周"数到"还剩三天"。数字越来越小的时候,心里的那个位置就越来越满。
七月一号那天晚上他发消息来问:"行李收拾好了?你回来那趟车几号开?我还没买回程票,等我到了广州再买跟你同一天走的。"
"你等我考完最后一门再买,来得及吗?"
"来得及。当天买也能买到。"
"那你到时候看哪趟车还有票。"
"行。"
七月二号下午我最后一门考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他的:"考完了?我下午四点左右到你学校门口,你先别跑远。"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往宿舍走,把复习资料往桌上一放,换了一件薄外套出了门。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还没到。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下面等他,那棵榕树的树冠铺得很大,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一大片深色的阴凉。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从校门外面那趟公交车上跳下来。看见我站在树荫下面的时候他快步走过来,走太快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你提前到了?"我问他。
"车早到了几分钟。你这边考得怎么样?"
"还行。反正考完了。"
他站在我面前,北京的夏天比广州干爽,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看起来不像在广州流了很多汗的样子。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脚上又移回脸上,最后说了一句:"你晒黑了。"
"广州夏天能不黑吗。"
"但也挺好看的。"
他来广州的第三天,我们去买回老家的火车票。高铁站售票窗口排了一小段队,我们并排站在队伍里的时候他低头在手机上看车次,我偏过头去看他手机屏幕上的时刻表。他从北京过来的票还没买,说等我学校这边确定了再买。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划着屏幕上的车次,想他大概从七月初到七月中旬在广州待的这一周里,脑子里想的全是"等她考完了一起回去"。
买完票出来我们站在高铁站外面的广场上。阳光把地砖晒得发烫,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从地面涌上来。他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脖子的线条拉了一下,跟他高中体育课后喝雪碧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动作跟记忆里重叠起来的瞬间,我忽然觉得时间其实没有过去多久。他还是那个坐在我右前方第四排的少年,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季节,换了一座城市。
"你在看什么?"他把水瓶拧上,偏过头来看我。
"看你的喉结。"
他眨了一下眼。"我喉结有什么好看的?"
"你高中喝雪碧的时候我也在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扩散开了,蔓延到眼睛下面,弯成两个浅浅的弧度。"你那个时候就看了?"
"那个时候看了很多东西。你现在不知道的那些,以后慢慢告诉你。"
"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跟我说。"
回老家的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我们在广州南站坐上了向北开的列车,座位是并排的,他靠窗我靠过道。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广州慢慢往后退,楼群变成模糊的轮廓,然后被大片的田野取代。列车行驶的时候车厢里嗡嗡的,空调吹出来的凉风覆盖了窗外的暑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分了一只给我。"听歌?"我接过来塞进耳朵里,音乐是他手机里的歌单,旋律舒缓的民谣,男声的嗓子低低的唱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慢慢过渡到更平坦的地貌,田野里的绿色在变浅,天空的蓝色在变高。他靠在窗边侧着脑袋看外面,偶尔偏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的脑袋开始往下沉。眼皮发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我的半边脸上暖烘烘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我的额头滑落下来正好搁在他的肩窝里。他没动,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让我靠着。他的肩膀有点硬,但枕头高度刚好。
我大概睡了快一个小时才醒过来。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着他的肩膀,他保持那个姿势没变过,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举着手机在翻什么。我坐直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着。
"醒了?"
"嗯。快到没?"
"快了。还有半小时。"
"你刚才一直没动?"
"你睡的时候翻身了三次,有一次差点滑下去我扶了一下。"
"我翻身你都知道?"
"你头一动我就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放下来。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我熟悉的北方田野——平坦的土地延伸至天际线,麦田里是收割后留下的齐整茬口,远处的村庄被白杨树包围着。空气已经从广州的潮湿切换成了北方夏季的干热,坐在车厢里都能感觉到玻璃外面的阳光比南方烈了几分。
到站的时候我们拉着行李箱走出来。小城的车站广场还是老样子,地砖磨损得厉害,广场上的樟树比去年更高了。出站口外面站着来接站的家长们,举着写名字的纸板或者互相打招呼。没有人来接我们,我们自己拉着行李箱走向公交站台的时候,热风从广场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到了。"他说。
"嗯。到家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夏天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他的头发比冬天长了一些,被风吹起来了几根,那撮翘起来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看了我两秒之后说了一句:"回来之前我在想,这个小城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你在的时候就有了。"
我问他:"你来来回回跑这么多次,不累吗?"
"累。但来了就看到你了。"
"那以后要是你跑不动了呢?"
"换你跑。"
"那我跑不动了呢?"
他想了想。"那就停下来一起休息。反正路又不会自己走。"
我在车站广场上笑了一下。阳光太亮,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我这个表情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轧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均匀的咔哒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行李箱并排往前滚动,轮子的声音同步起来,像两条平行线并拢之后踩出的同一个节拍。
他回老家之后住自己家,我住我自己家。两个家在城区的两端,坐公交车大概二十分钟。第二天他发消息来问"今天干嘛",我说"不知道",他说"出来走走?去高中门口那家奶茶店坐坐"。我回了一个"好"字,换鞋出了门。
高中门口的奶茶店还在,连招牌都没换。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扑过来,跟我高中的味道一样。我点了一杯红豆奶茶他点了一杯柠檬茶,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街道被夏天的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你以前放学之后来过这家店吗?"他问。
"来过几次。跟林栀。"
"我没来过。我不太爱喝甜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陪你。"
他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酸得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让我想笑,但我忍住了。他放下杯子之后看着窗外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看了一会儿之后说:"其实高中那会儿,每次放学的时候你从窗户旁边经过,我都会抬头看一会儿。你走路的时候喜欢低头看地。"
"我走路不低头。"
"你低。你怕踩到蚂蚁。"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踩蚂蚁?"
"有次放学你从走廊经过,低头跳过了地上一个坑。我当时在窗台旁边看见了。"
"你天天在窗台旁边看我走路?"
"也不是天天。"他顿了顿,"但很多天。"
窗外的街道又有一辆自行车过去了,骑车的人按了一下铃铛,清脆的叮铃声响过之后空气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柠檬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眯眼睛,大概是适应了那个酸度。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在窗台上看到你刻的那些字的时候,我站了很久。"
"刻字的时候想过你可能会看到。但没想过你看了之后会站很久。"
"如果当时我走过去了呢?"
"那我还是会刻。刻到你看为止。"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他那些窗台上的字刻了那么多行,从"物理考砸了不想说话"到"她今天换了一根发绳",如果我没看见,他真的会一直刻下去。
"那你刻的最后一行字是什么?"
"毕业前两天吧。我刻了一行'她毕业之后在哪,我大概也在那附近'。"
他在毕业前两天刻了那行字。毕业之后我在广州,他在北京。那行字里的"附近"隔着两千公里,"大概"两个字大概是他当时唯一不确定的——不确定我会去哪座城市,不确定他的"附近"能不能跟上我的"在哪"。但他还是刻了,把"大概"两个字也刻进去了,留给时间来决定它变成"一定"还是"差一点"。
那天我们在奶茶店坐到太阳开始偏西才走。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个靠窗的位置。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透过玻璃看刚才坐过的两把椅子空着对放,也可能是透过那扇窗看外面那条被他看了很多次的街道。他回头看完之后转过来往前走,我跟上去的时候他的左手垂下来碰了碰我的右手,然后牵住了。
夏天的傍晚热风还没散,但手指之间夹着的那一小块空间里空气是流通的,干爽的北方的夏天晚风从手指缝里穿过去,带走指尖的汗意,留下一圈被握住之后紧实贴合的触感。我们牵着手走过了高中门口那条被夕阳晒成暖色的街道,经过学校围墙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学楼还在那个位置,窗户在落日的反光里亮着。
他在旁边跟着我的视线也往里面看了一眼。"高三那间教室,窗户朝东,夏天傍晚的时候教室后面全都是夕阳照进来的光。"
"你毕业的时候最后一眼看的是窗外还是黑板?"
"窗外。"他说,"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鸟,我看了它几秒钟,它飞走了。"
那棵树现在还在围墙里面。树冠比两年前更大了,枝丫伸出来越过围墙投下一片斜斜的阴影。他在毕业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那棵树上停着的鸟,鸟飞走了他也走了。现在他跟我在围墙外面走,握着手走过那排种了多年的梧桐树,鞋底踩在被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上,热乎乎的。
"那棵树还在。"我说。
"嗯。鸟不知道去哪儿了。"
"鸟也会回来的。冬天的时候南飞的鸟不是会回来吗?"
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夏天的晚风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你是说鸟?"
"是说会回来的东西。"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点,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我感觉到那个"紧"字的分量。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伸向车站广场的方向,穿过了整座小城夏天的黄昏。天边被晒了一天的云正在慢慢变成橘红色,大片的暖光铺在远处的楼群上方,像一整块被烧透的铜板落在地平线上。
我们走在那片铜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拖在身后。两双脚交替落地的节奏从夏天延续到冬天,从南方延续到北方,从小城延续到两座大城市,每一个轮次的交替都落在同一个节拍器上,持续运转了很久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