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那天广州难得放晴了。天空透出一点蓝,白云从楼群之间慢慢飘过去,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地面,把前几天的阴冷赶跑了大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广州南站,站在出站口外面那个我站过一次的位置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面装着那条灰色围巾——我今天出门前特意从衣柜里取出来的,虽然广州白天有二十度根本用不上,但我还是带来了。想着他出站的时候看到我围着这条围巾,应该会笑。
三点过五分的时候他的那趟车到了。出站口的屏幕上跳出一行"GXXXX次已到达",然后人流就从通道里面涌出来了。我踮着脚往里面看,羽绒服、大衣、拉杆箱、背包,各色各样的人从闸机口鱼贯而出。我在那些人里面找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二十分钟前他发来的那条"准备下车了"的消息。
然后他出现了。
灰色圆领毛衣,黑色外套,深蓝色拉杆箱,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好像瘦了。他走出闸机的时候左右扫了一眼,视线扫到我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跟我九月份在出站口看到的那个反应一模一样。然后他朝我走过来,步子比之前那次更快一些,走到我面前站定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停了一秒。
"你围着这条。"他说。
"你给我寄的我当然围。"
"广州今天二十度。"
"二十度也可以围。晚上凉。"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带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双手套。毛线的,深灰色的,跟他寄的那条围巾同一个色系。手套的掌心面缝了一小块绒布,摸起来软乎乎的。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比夏天那次凉了不少——北京零下的温度把他整个人的体温都降了一档。
"戴上试试。"他说。
我把手套套上了。尺寸刚好,手指伸进去有一点多余的空间但不多,贴着指节的形状。绒布的内里贴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像是提前用暖水袋焐过一遍似的。
"合身。"我说。
"量过的。"他低头拉行李箱拉杆,拉完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脸。"走吗?"
"走。今天住我学校附近那个酒店,我订好了。"
"你来安排。"
"嗯。这次都我来安排。"
我们并肩往地铁口走的时候,他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空着。走了几步他左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戴着手套的右手,隔着毛线扣住了我的手指。手套中间那层绒布把体温传过来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传导过来的那一端温度是稳的,跟高中晚自习结束勾着小指走路时一样。
那几天的行程我提前规划好了。第一天晚上我炒了番茄炒蛋和蒜蓉西兰花,做了青菜豆腐汤。他坐在我宿舍小厨房的折叠桌前面看着我端菜上桌,我递筷子的时候说"尝一下",他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嚼完了咽下去,放下筷子说了句:"比食堂做的好吃。"
"真的?"
"真的。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酸,你这个甜度刚好。炒蛋也比食堂嫩。"
我围裙还没摘,站在桌边看着他继续夹第二口。蒜蓉西兰花他夹了一筷子,说"这个也好吃,菜炒得脆",青菜豆腐汤他喝了两碗。他吃我做的饭的时候低头专心地嚼着,偶尔抬起眼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那个样子跟我坐在旁边看他写物理题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把每一样东西都尝得仔细。
吃完饭他帮我洗碗。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小厨房里挤着,一个冲水一个擦干,肩膀偶尔蹭到肩膀。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练了多久?"
"番茄炒蛋大概练了十几遍。蒜蓉西兰花练了五六遍。"
"你为了这顿饭练了十几遍?"
"你说要来吃的。"
他没说话。但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着碗槽里的泡沫,他站在水龙头前面低着头冲手,冲了很久才关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高中窗台上刻字的深度差不多,跟糖纸背面写日期的笔迹差不多重。他看了那一眼之后说:"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行。那就这么分工。"
第二天去了沙面。他说上次来的时候拍了不少照片,这次想补一些没拍到的地方。我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偶尔举手机拍几张。经过上次拍过的那面旧砖墙的时候他说"你站那前面我帮你拍一张",我站在墙前面让他拍了。拍完之后他给我看照片——我穿着深蓝色外套围着灰色围巾站在斑驳的旧砖墙前面,身后是拱形的窗洞和一截攀爬的枯藤。他说"这张好看",我让他发给我存进了文件夹里。
第三天是除夕。我们提前在超市买了食材拎回酒店的小厨房——他住的那个酒店有配简易厨具,说是可以做饭。我买了鱼、排骨、饺子皮、馅料、配菜,全塞在购物袋里提回酒店。他帮我打下手剁馅、洗菜、切葱姜,我们站在那个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的小厨房里忙了快两个小时,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一大盘饺子、几样小菜。菜上桌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除夕夜的灯光从远处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
我们面对面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桌子旁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和两副碗筷。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主持人的声音在远处嗡嗡地响着。他举起杯子里倒的饮料跟我碰了一下杯沿。
"除夕快乐。"他说。
"除夕快乐。"
他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低头夹了一只饺子。嚼完了咽下去,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跟你之前想的过年不一样吧?"
"不一样。但挺好的。"
"好在哪里?"
他嚼着第二只饺子想了想,咽下去之后说:"饭是热的。"
"饭当然是热的。"
"我是说,有人做热饭等着吃的感觉。以前在家里过年我妈做饭我等着吃,习惯了。今天是你做饭我等着吃。两种感觉不一样。"
"哪种更好?"
他没回答。他从碗里又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我,那个表情跟写"我喜欢你"那张纸条时的神情一样——确定、笃定、带着一点要把话说清楚的认真。"现在这个好。"
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了,闷闷的爆响从远处传来,隔着窗户玻璃被过滤成低沉的隆隆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光影,暖橘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他转过去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转回来看我,嘴角翘着。
"去年除夕我也在看烟花。你发了一条视频给我。今年人在你旁边,感觉比去年好。"
"那我明年除夕争取再进步。"
"进步成什么样?"
"到时候再说。留个悬念。"
他笑出声来了。那声笑在酒店房间里显得很亮,盖过了电视里主持人的串词声和窗外远处的烟花爆响。他笑完之后又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的时候眼睛还弯着,那个弧度在他的侧脸上映着窗外烟花一下一下闪动的光。
零点的时候我们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远处的烟花从城市各个方向升起来,五颜六色的在夜空里铺了一整片。广州的除夕夜比老家那边热闹得多,烟花密度高,持续时间长,一片刚熄另一片又窜上去。那些光在玻璃上投出一块一块移动的彩色亮斑,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明年除夕还在你旁边过。"
"你这么快就把明年也定了?"
"定了。"他看着窗外那片继续升起的烟花,声音平平静静的。"后年也定了。以后的都定。"
我站在他旁边没接话。那几句话被窗外连续不断的爆响声包裹着传进我耳朵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色的边。我低头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我们的影子——两个侧脸并排站在同一块玻璃前面,窗外的烟花在他们脸上投下一样的光影变化。那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比高中那张课桌上的二十厘米还近,近到玻璃上的两个轮廓几乎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他帮我收拾碗筷。我拿着碗去小厨房冲水的时候他跟过来站在旁边接我冲好的碗擦干。两个人挤在那间窄小的小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上的时候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动,小厨房里安静了一下,只剩水龙头还在滴着最后几滴水珠,嗒嗒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陈穗。"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我转过身来。他在那间小厨房的昏黄灯光下面看着我,洗碗的橡胶手套还没摘,手里捏着一块湿抹布。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凑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跟火车站那次一样,但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他的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大概两秒钟,然后退开了。那两秒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暖潮潮地扑在我额头上方的空气里,带着刚才吃饺子蘸醋的味道。
他退开之后把手套摘了扔在台面上,看着我的眼睛说:"新年礼物。"
"这个算礼物?"
"今年的先欠着。以后给你补。"
"那你欠我一年了。"
"我欠你的多了。"他把湿抹布放在水槽边沿,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慢慢还。反正还有一辈子。"
他说完就走进客厅去了,我站在小厨房里对着水槽里还没完全流干的水发了一会儿呆。水珠还在滴,嗒嗒的,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的凹槽里弹起来又落下。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爆响着,比之前稀疏了一些,但偶尔还会升起来几朵,在天上炸开成散碎的光点之后慢慢落下去。
一辈子。他说了一辈子。
我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把最后那滴水珠堵在了出水口里。擦干手走进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低头翻手机了,听见我出来抬了一下头,嘴角那根细线弯着。
"饺子还有剩的,明天早上煎着吃。"我说。
"你煎?"
"你煎。我教你。"
"那行。"他把手机放下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坐这儿。"
我坐过去的时候沙发垫塌了一下朝他那边偏了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被缩了几厘米,缩到他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毛衣布料互相传递着体温。窗外的烟花还在远处零落地响着,但声音越来越远了,像有人在慢慢把音量旋钮往左拧。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头也往我这边偏了一点,头发蹭到了我的太阳穴旁边,软软的。
除夕夜广州的烟花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一点左右彻底安静下来了。城市从喧闹转入安静只需要几十分钟,楼群之间的夜空恢复了深沉的灰色,偶尔有一两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头来。
我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他还在旁边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感觉到我动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醒了?"
"我睡着了?"
"嗯。睡了大概四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的时候在笑。不想叫。"
我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脖子有点酸。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动作,嘴角那个弧度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落下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着沙发背缓了缓。他跟着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去睡吧。"我说,"明天早上煎饺子。"
"明天早上什么时候?"
"十点。你起得来?"
"你做的饺子,我几点都起得来。"
我走到门口穿外套的时候他站在房间里面看着我。拉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灯光正下方,整个人被光照得亮堂堂的。短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毛衣领口翻了一截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垂着。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关上门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门里面传来他在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我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哼着的时候那个节奏跟他平时走路的步频很像。我往前走的时候也跟着那个节奏走了几步,步子跟他的步频重合上了,一下一下落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踩出来的声音被毛绒绒的地面吸收了大半。
除夕过去了。寒假还有好几天。他说的"以后都定了"那句话被我收进了博物馆的新一层展区里,编号又推了一格。那个编号后面的数字以后还会继续推,推到明年、后年、一辈子。每推一个数字就多存一句他说过的话,一层一层叠起来就是整座馆的承重墙。
承重墙很厚。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