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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 烹饪初体验

薄荷味橡皮擦

我决定学做饭的动机,来自于一次失败的聊天。

那天晚上李望发了一张他在食堂吃的晚饭照片——青椒肉丝盖饭,看起来油亮亮的,还配了一碗蛋花汤。他附了一行字:"今天食堂打菜阿姨手没抖,肉丝比平时多。"我看着照片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盖饭,忽然想起他说过年要来吃我做的饭。我当时的"那我可以学"说得轻巧,但仔细一想我连煎蛋都不会。活了十九年进厨房的最大成就是煮泡面,连葱花都不放的那种。

第二天下午没课,我拉着林栀陪我去了趟超市。她在电话里听我说要学做饭的时候沉默了三秒,说"你要干什么?给李望做饭?",我说"对",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学做菜离寒假只有两个月吗",我说"所以更要抓紧"。

超市的生鲜区我从来没认真逛过。蔬菜瓜果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每一种上面都贴着价格标签。林栀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我跟个迷路的小孩似的杵在西兰花摊位前面,走过来往车里扔了一颗西兰花、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一块豆腐、一盒鸡蛋。"先学最简单的,"她说,"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蒸西兰花。三样够你寒假糊弄一顿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宿舍小厨房的电磁炉站了四十分钟,做出来一盘黑乎乎的番茄炒蛋。鸡蛋焦了,番茄还没炒熟,盐放多了,尝了一口咸得我灌了大半瓶水。我把成品拍照发给林栀,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寒假之前还有八周。每周练三次,还有二十四次机会进步。"

我开始每周练三次。番茄炒蛋练到第四遍的时候总算不再焦了,鸡蛋能炒出嫩黄色的蛋块,番茄能炒出红色的汁水裹在蛋块外面。第六遍的时候我学会在出锅前加一小勺糖,甜酸平衡了。第八遍的时候林栀来试吃,吃完说"勉强能咽下去了"——对她来说已经是最高评价。青菜豆腐汤更简单,水烧开了把菜和豆腐扔进去,加点盐和香油,盖盖子煮三分钟就行。这道菜我练了三遍就熟练了,就是每次切豆腐都会切碎,碎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漂在汤里像白玉碎屑。

练到第五周的时候我开始研究新的菜式。在手机上学了一个蒜蓉西兰花的做法,试了两遍就能把西兰花炒得翠绿鲜亮,蒜末在热油里爆香的味道飘满整个楼道,隔壁宿舍的探头出来问"谁在做菜好香"。我站在小厨房里端着那盘翠绿的西兰花看了半天,想的是"寒假的时候他吃到我做的菜会是什么表情"。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一个快递。包裹不大,用快递盒装着,寄件地址是北京。我拆开的时候盒子里掉出一封信和一条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摸起来毛绒绒的,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一排我不认识的英文。信纸展开来是他的字:

"北京降温了,上个月就零下了。你那边应该还没那么冷,但十二月了广州早晚也有凉风。这条围巾是我在学校旁边的店里挑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觉得灰色百搭就买了。你出门的时候围着,别着凉了。寒假来北京的时候可能更冷,到时候我再给你买厚的。"

信末尾画了一颗星星,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番茄炒蛋练得怎么样了?"

我拿着那条围巾笑了。他在信的末尾补了那句话,他在北京记得我说过要学做饭的事。他寄围巾来的时候想的不是"她需要一条围巾",想的是"我上次说了要学做饭不知道学得怎么样了"。他把两件事并排放进同一封信里了——一条保暖的围巾和一句关于番茄炒蛋的关心。冬天的温度和夏天之前的一道菜叠在同一个信封里,从北到南走了三天才落在我手上。

我把围巾围上了。深灰色的毛线贴着脖子暖融融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在宿舍镜子前面照了照,围巾绕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前,跟我的深蓝色外套搭起来挺协调的。室友路过说"新围巾啊好看",我说"嗯男朋友寄的",她说"你男朋友可真贴心"。

我给他拍了一张围上围巾的自拍发过去。他说"好看"——"围巾好看还是人好看?"——"都好看。"我又补了一条消息说番茄炒蛋已经不会焦了,还学会了蒜蓉西兰花。他回了一句:"那我寒假要吃两样。"

"还有汤。"

"那三样。我备好胃口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摄影社办了一场小型影展,主题是"身边的细节"。我交了三张照片,一张是食堂窗口蒸腾的热气里模糊的阿姨侧脸,一张是图书馆旧书架上被阳光照亮的书脊,一张是宿舍楼下枯叶堆里露出来的一小片绿色苔藓。三张照片挂在展厅最靠角落的位置,不大,看的人不多。但我去看展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我那张热气的照片下面贴了一张小便签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我也拍过类似的"。字迹是陌生的,我不认识的人留下的。

我拍了一张展墙的照片发给李望,说"我交了三张照片,贴在角落里"。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久,回我:"那张热气的我喜欢。跟之前你拍糊的江面落日是一类的。"

"哪类?"

"软的光。"

他把"软的光"那三个字又打了一遍。我站在展厅的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站着没动,旁边有人在看别的照片,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撞了我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我点开听的时候他那边很安静,只有风声隐隐地灌进话筒:"今天北京又降温了,零下七度。我在宿舍里裹着被子给你发这条语音,在想你那边现在多少度。白天的时候你说十八度。咱们差了二十五度。但这个差值挺稳定的,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变太多。"

"你那边零下七度跟我这边十八度的温差是二十五度。你寒假来的话我教你调温差。先在屋里待一会儿再出门。"

"那你教。"

"比如你来北京的时候提前在南方穿好厚外套,从高铁站出来的瞬间不要深呼吸,让身体慢慢适应冷空气。适应了就好了。"

"你做过实验?"

"去年第一次来广州的时候试过。你那边又湿又热,我出来的时候吸气吸猛了,喉咙疼了一天。"

"那你今年冬天来北京,我也教你一招。"

"什么招?"

"到时候再告诉你。留个悬念。"

我趴在桌上对着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他说"留个悬念"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那个笑从话筒里传过来被电流过滤了一遍,变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他在零下七度的北方裹着被子给我发这条语音,说等到冬天见面的时候要教我适应温差的办法。距离见面还有差不多一个月,但他已经在为那次的见面做准备了——跟我学做饭一样,在可见的未来前面铺一条路,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十二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做了最后一次番茄炒蛋练习。这次的成品颜色金黄带红,蛋块嫩滑,番茄汁裹得均匀,尝了一口甜酸刚好。我拍了照片给林栀看,她说"行了过关了"。我给李望也发了一张,他在那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我这边食堂的番茄炒蛋昨天吃了一次,没你做的好看。"

"你又没吃过我做的。"

"看过照片就算吃过了。眼睛尝的。"

我被他那句"眼睛尝的"逗笑了,坐在宿舍椅子上笑了好一会儿。室友问我又在跟男朋友聊天,我说"嗯他在说我的番茄炒蛋比食堂好看",室友说"你们异地恋的人都这么会说话吗",我说"这大概是他练习了两年多的成果"。

高中的时候他递纸条练出来了。什么话都敢写在纸上,因为写出来的东西对方要等两天才看到,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把它删改成最适合的样子。现在发消息不用等两天了,但那些被纸条训练出来的文字感还在。他说话的方式跟我记忆里一样——把一句普通的话裹上一层软软的边,递过来的时候不扎手,接住了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是甜的。

寒假倒计时还有三周的时候,我把那本浅灰色笔记本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翻了一遍。从"今天重新开始"到那颗没写完的"欢"字到他画的两个并肩坐着写题的简笔小人,每一页上的字迹都是并排的。两种笔迹交替在纸面上铺着,一种偏圆偏胖,一种偏长偏瘦。它们在同一页纸上对话的时候留下的空隙差不多大,谁都没有多占谁的位置。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夹着的那片金色银杏叶,是暑假在公园里他帮我封进钥匙扣之前留下的原版。叶子已经脆了,边缘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碎片。我把碎片从纸页上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纸页的夹层里。

所有的碎片都还在。他送的围巾在衣柜里挂着,钥匙扣上的银杏在书包拉链头上晃着,笔记本里的叶子在纸页之间躺着。这些东西散落在广州宿舍的各个角落,每一个都在等着寒假。寒假到了他就来了,来了就看到它们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他发来一条消息:"车票买了。一月二十号到广州南,下午三点。"

我回他:"记下了。那天我去接你。"

"好。那说定了。"

"说定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衣柜里挂着的灰色围巾。十二月的广州夜晚确实比之前凉了一些,但那条围巾的毛线在衣柜的暗处安安静静地挂着,等着二十号那天派上用场。他买这条围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这边可能用不上,但他买了寄过来了,我就用了。用了就是回应,回应了他买的时候心里想的那句话——"给她寄一条围巾,冬天用得上。"

用得上。什么都用得上。番茄炒蛋的锅铲用上了,冬天围巾用上了,高中窗台上的刻字和两间博物馆的藏品全用上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等着寒假。

寒假的前奏在十二月末的一个晚上悄悄响了。那天我窝在宿舍床上跟李望视频通话,信号不太好画面卡了一格。卡顿恢复的时候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宿舍的白色墙壁,他穿着短袖,北京室内暖气的温度让他看起来像在南方的秋天。

"陈穗。"他在屏幕那头叫了我一声。

"嗯?"

"还有二十一天。"

"我数着呢。"

"我也数着。"

他那边画面又卡了一下,但声音还在,那句话从断续的信号里传过来最后几个字落了实:"到了那天多穿点。"

我对着卡住的画面说了句"你也多穿点",不知道他那边听到了没有。卡顿结束之后他在笑,大概是听到了。

二十一天。跟高中倒计时牌子上的十九天差了两天。但那次倒计时的终点是分开,这次倒计时的终点是见面。数字在变小,距离在变近。二十一天之后下午三点的广州南站出站口,他又要从那个通道里走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会穿着北方的厚外套,推着深蓝色的拉杆箱,大概还是那个九月份站在出站口抬头找我的姿势。

我等他。跟上次一样,跟每一次一样。这次轮到我站在出站口等着,等他走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