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剩下的日子像被晒化了,黏黏糊糊地黏在每一天的末尾,过得很慢又很快。
高考出分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我们又约了三次。一次在书店,一次在电影院,一次在河边。书店那次我们各买了一本书,我买的是小说,他买了一本大学物理教材的预习册,站在书架前面翻了几页就被我拉走了,他说"我就看一眼封面"我说"你看封面看了五分钟了",他合上书放回去的时候嘴角压着笑。电影那场我们迟到了三分钟进去,摸黑找座位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腕走了一小段路,坐下之后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手腕上那一圈被握过的位置比周围的皮肤热了一截。河边那次是傍晚,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路灯亮了还没回头,最后坐在台阶上看河面映着城市的倒影,碎碎的灯光在水面上晃。
那天晚上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下个月初去北京。"
我知道他会说这个。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他报的那所学校是北京最好的,开学时间比广州早大概一周。我预想过这个时刻会来,从五月份他说"我报了北京"那天就在预想了。但真的听到他说出口的时候,胸腔里还是空了一下。
"几号走?"我问。
"八月三十号。我妈送我,提前去把宿舍安顿好。"
"那还有……"我低头算了算日期,"二十天。"
"嗯。二十天。"
他偏过头来看我,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灯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块一块晃动的亮斑,把他的表情打碎了又拼上。我看着他侧脸上那些晃动的光斑,觉得那句话太短了——"二十天"三个字,比"我喜欢你"还短一个字,但分量不一样。那句话像一截绳子从手里松出去,绳子的那头被他攥着往北走,我这头还留在南边,绳子越拉越直,绷到极限的时候要么断掉要么把我们拉近。
"二十天也挺长的,"我说,"还能见很多次。"
"嗯。每天都可以见。"
"你妈不嫌你天天往外跑?"
"我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他转回去看河面。声音低了一点:"说我要去见我女朋友。"
那几个字在夏夜的风里飘过来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跳猛地提了一拍。他说"女朋友"那三个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正式,像是特意挑了这个词不是"喜欢的女生"也不是"陈穗"而是"女朋友",前面加了一个"我"字。他跟他妈妈说了"我女朋友",他在他妈妈面前用这个词称呼我了。我坐在台阶上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了好几秒才松开,松开之后说了一句:"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行,每天天黑之前回家就行。"
我笑了一下。"你妈管得挺松。"
"她一直这样。她知道我靠谱。"
"那你靠谱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河面上的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块,那些亮块在他看向我的时候聚了一下,像一小簇被风拢起来的火星。"你之前问我以后找到办法了告诉你。"他说。声音很平,尾音微微沉下去。"我还没找到。但我一直在找。"
"我知道。"我说。河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刘海,我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他在旁边看着那个动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二十天。我们想见就见。你不用每天都有安排,想待着不动也行。我陪着你待着不动。"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这次系了两圈半,没有再系错。"好。那就待着不动。"
后来的二十天我们真的在"待着不动"。"待着不动"就是什么都不做地待在一起。有时候在我家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下午,聊天也不聊天,就那么坐着看路过的猫跑来跑去,看小孩子追着泡泡跑,看太阳从树冠右边移到左边。他在旁边低头翻那本大学物理预习册,我在旁边看我的小说,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书,中间隔着一本书的厚度。偶尔翻页的时候视线会从纸页边缘抬起来碰到一起,碰到之后又分开继续看书,就像晚自习的时候他坐在旁边补辅助线一样,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去填充那个间隙。
有时候他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他还帮着端了两碗汤上桌。我妈问他考了哪个学校,他说北京。我妈说那得去挺远的地方啊,他说嗯但高铁八九个小时就到了。我妈说那你以后想家了怎么办,他顿了一下说"想家就打电话"。我妈说那想陈穗了怎么办,他这次顿的时间更长了一点点,然后说:"也打电话。"
我坐在桌子对面埋头扒饭,耳朵热得不敢抬起来。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挂着没放下来过。那顿饭吃得很长,他帮我家洗了碗才走的。我妈送到门口的时候说"下次再来吃饭",他说"好阿姨",然后出门的时候朝我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快得像错觉,但我的耳根又烫了一层。
八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他发消息来说明天下午的火车。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分钟,然后回他:"明天我去送你。"
"不用送。火车站太远了。"
"我要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字。那个"好"字在对话框里停着,我点开放大看了两遍。笔画平平的,跟平时他回任何一件事的"好"没有区别。但我知道那个"好"字在屏幕那头是怎么打出来的——大概删了两三遍,想拒绝又怕我不高兴,最后只留了一个字,把多余的话全删了。
八月三十号下午我到火车站的时候他已经在候车大厅了。他站在安检口旁边,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拉杆箱,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比平时正式一点。他看见我走进大厅的时候视线从我脸上挪到我身上又挪回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是真的来了。
"你到了。"他说。
"到了。票买了?"
"嗯。三点二十的。"
我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分。还有半小时。他在安检口外面的休息区坐下来,我也坐在他旁边。两个背包和拉杆箱挨着放在脚边,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广播声此起彼伏,播报着各趟列车到站和出发的信息。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大厅墙上那个巨大的时刻表屏幕,红字白底的一行一行跳着数字,那些数字代表着一趟一趟把人从南送到北的列车,其中一趟在三十分钟后会把他带走。
"你到了北京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肯定的。"
"宿舍收拾好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嗯。"
"冬天那边冷,多带点厚衣服。"
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弯着。"你这是在交代我?"
"对。"
"那你呢?你去广州的时候谁交代你?"
"林栀。她也在广州,我隔壁学校。"
"那行。林栀比你靠谱。"
"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候车大厅的白炽灯光底下显得很清楚,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整整齐齐的,像量过一样。他笑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钥匙扣,小小的银色金属圈上挂着一个透明亚克力的小方块,方块里面封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金黄色的,边缘完整,没有一丝裂口。
"这个你带着。"他说。"广州那边的树跟这边不一样,那边好像不种银杏。你到时候想看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我接过那个钥匙扣握在手心里。亚克力小方块凉凉的,里面的银杏叶片被固定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每一个叶脉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叶片正中间那根主脉从叶柄笔直延伸到叶尖,金黄的颜色被亚克力折射了一下泛出一点暖色的光。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上周。网上定制的那种,把你上次留的叶子寄过去封的。"
我攥着那个钥匙扣没说话。他把一片真的银杏叶变成了一个可以随身带的东西,封在透明小方块里不会碎不会坏不会褪色,挂在我的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他坐在那张公园长椅上的时候说"你以后想看就拿出来看一眼",他已经帮我把"以后"准备好了。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通知他那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拉好行李箱的拉杆,把背包甩上肩膀。我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两个的距离大概一步。他低头看着我,头顶的灯光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
"我走了。"他说。
"嗯。"
"冬天之前回来。"
"冬天还有好几个月。"
"那秋天也行。十一的时候。"
"好。"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又转回来。他转回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站回我面前了。他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额头的皮肤,凉凉的,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退开。那一下碰触轻到像风从额前掠过,但我的整个额头都在那一下之后开始发烫。
"到了发消息。"他说完就真的走了。这回没停,过了安检,过了闸机,拉着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通道拐角。深蓝色的拉杆箱转了个弯就不见了,白色衬衫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也没了。广播还在继续播报别的车次,大厅里人来人往跟我刚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钥匙扣站了一会儿。亚克力方块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点,里面的银杏叶在透明外壳下安安静静地铺着,金黄色的叶面反射着头顶的白光。我把钥匙扣挂到书包拉链头上,拉好拉链,转身往候车大厅出口走。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在偏西,光线从车站广场西侧照过来把地面铺成暖金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刚上车坐下来就打了:"上车了。座位靠窗。可以看到外面。"
我回他:"好。到了说。"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四个字:"会想你的。"
我站在车站广场的出口处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砖上,那个影子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影子的脸上,暖白的一小块。我在那片暖白色里笑了一下,回了他三个字:"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交站台走。书包拉链头上的钥匙扣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透明小方块里的银杏叶在光线里转了一个角度,叶片上的纹路在我眼睛前面闪了一下,闪出细碎的金色反光。那把钥匙扣像一个小小的、随身带着的秋天,在他去北京的第一个下午被我挂在书包上带回了家。
夏天还没彻底结束,但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他坐在北上的列车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从南方一路变成北方。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路过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退。树叶还是绿的,天气还是热的,但季节已经走到末尾了。那个末尾像一根慢慢绷紧的绳子,从南到北拉成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上的两个人在各自的方向被拽着往前走。但他说了"会想你的",我也说了"我也是"。绳子绷不绷紧不知道,但线的两端都还攥着。那一头没松,这一头也没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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