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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夏天的风

薄荷味橡皮擦

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时间忽然变慢了。

之前被卷子和倒计时填满的日子一下子空了出来,每天醒过来不知道干什么。不用早起去教室,不用刷物理卷子,不用趴在课桌上睡午觉。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三天呆,第四天林栀给我打电话说"你出来逛街吧别在家发霉了",我才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林栀剪了个短发,剪得短短的露出耳朵,耳朵上戴了一对新耳钉,亮晶晶的。我看着她愣了好几秒,她甩了甩那头碎发说"好看吧,高考完第二天就去剪了"。我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的短发茬,扎手的,像一只刚剃完毛的猫。她说你别摸了我头皮发痒,我说你让我适应一下,我看你长头发看了三年了。

那天逛街的时候林栀问我跟李望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你们在一起了对吧。我说嗯。她说那你俩高考完有没有约着干什么?我说还没,大家都刚考完先缓两天。林栀翻了个白眼说你还缓什么缓,都缓了三年了还不够?

回到家的时候手机上有他的消息,问我今天干了什么。我说跟林栀逛街了,她剪了短发。他说好看吗?我说挺好看的,但我还是习惯她长头发的样子。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隔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

"想不想"后面的省略号挂了很久,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来的是:"想看你的头发长什么样?"

"我头发不就长这样吗。"我回。

"我的意思是,你考完了,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那行字后面跟了一个向日葵的表情。黄色的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像一个仰着脸在等答案的人。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个表情笑了一下,然后回他:"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公园?"

"公园见。"

第二天下午我出门之前站在镜子前面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白T恤牛仔裤,觉得太普通了换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穿上之后又觉得太正式了,好像特意打扮了显得很刻意。最后穿了白T恤但换了一条碎花半身裙,配了一双帆布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又走回镜子前面拨了拨刘海,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皮筋绕了三圈,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卡其色短裤,运动鞋,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围栏上。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上下扫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裙子挺好看的。"

我耳朵一热。"今天新买的。"

"很好看。"

他转身往公园里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没有了校服的统一颜色,没有了课桌之间的二十厘米,没有了放纸条的浅灰色笔记本。我们穿着各自夏天的衣服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两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那些还老还粗,树冠在头顶交叠在一起遮出一整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满地的碎金,我们踩在那些碎金上面往前走,听着脚底跟碎石路面摩擦的沙沙声。

走到公园深处有一个小湖。湖水是绿色的,岸边长了一圈柳树,柳枝垂下来扫着水面。湖面上有天鹅船慢悠悠地漂着,踩踏板的人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们在湖边长椅上坐下来,我坐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回去,放在椅面上。

"你志愿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广州那边几个学校都看了,大概就在那几个里面选。"

"物理专业?"

"嗯。你帮我补了那么久物理,不报这个专业对不起那些卷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点就收回去了。他看着湖面上那只慢慢漂远的天鹅船,看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我报了北京。"

"嗯。"这个"嗯"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我知道他会去北京,从模拟考出成绩那天我就知道了。年级第三的分数不去北京那才是浪费。我提前准备好了这个"嗯",但我听见自己说出来的声音还是哑了一点。

"广州到北京高铁大概八九个小时,"他说,"不是二十几个小时了,现在有高铁。"

"你查了?"

"查了。暑假的时候查了好几遍。"

他说"好几遍"的时候视线还盯着湖面,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不相关的数字。但我知道他说"好几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算距离、算时间、算一年能见几次面、算那些时间加起来够不够用。他算完了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八九个小时",然后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告诉我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八九个小时还行,"我说,"一天能到。"

"嗯。一天。"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湖风吹过来把柳枝撩起来又放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波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帆布鞋鞋带系得端端正正的,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半。今天出门前系鞋带的时候手比平时快了一点,左脚的结松了重系了一次,所以就多绕了一圈半。这半圈差别我自己看出来了,但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的鞋带。"你鞋带多绕了一圈。"

我愣了一下。"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你脚上那根鞋带平时不这么系的。你今天换了打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确实比平时多绕了一圈。他自己看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挺好看的。"

我伸手把他肩膀拍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弯着,眼睛在树荫底下的光线里亮得特别清楚。那个亮光不是阳光的反光,是他自己眼睛里的光。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绕着湖走了两圈,从湖边的木栈道走到山坡上的凉亭,又从凉亭沿着石阶走下来绕着园子转了一大圈。走到腿酸了才出了公园大门,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根冰棍分两半,一半橘子味一半绿豆味,他拿橘子味的我拿绿豆味的。我们靠着路灯杆子吃完了那根分两半的冰棍,冰棍水滴在手指上黏黏的,他用纸巾帮我擦了一下指尖,擦的动作很快,但纸巾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太阳又偏西了。他送我到公交站台,我上车之后隔着车窗玻璃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他转身走的背影,灰色短袖在夕阳下被染成暖橙色,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那段夏天的日子大概是我记忆里最散漫也最具体的一段时光。每天的事情就是等他发消息来问"今天干嘛",然后我回"今天在家躺着",他发一个"躺着不好"的表情,我发一张躺在沙发上拍的脚丫子照片给他看。我们在微信上聊的内容比高考前那段时间多了很多,从今天吃了什么聊到小时候住过的旧房子,从他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膝盖留了疤聊到我小学三年级养过一只叫团团的仓鼠。这些碎片在聊天记录里零零散散地堆着,没有课桌距离的阻碍,没有纸条纸张的传递,从屏幕的这头到那头只需要一秒钟。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紧张得没吃下早饭。对着电脑屏幕刷新了半个小时,页面终于跳出来的时候我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了一遍分数,然后放下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比我估的分高了十几分,比模拟考高了将近三十分。物理那一栏的分数我重点看了两遍,比平时高出了不少。我把成绩截图发给他,他隔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行字:"比我预想的还好。"

"你怎么预想的?"

"你平时模拟考加三十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那你呢?"

他把他的成绩截图也发过来了。我点开看的时候心跳了一下——比模拟考还高了八分。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四个字贴在那张截图的顶端,红字加粗,醒目得刺眼。我看着那个排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年级第一。北京随便你挑了。"

他回:"嗯。"

那个"嗯"字之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对话框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报广州吧。选你喜欢的学校。"

"那你呢?"

"我报北京。之前说的那几个学校。"

"嗯。"

我说完这个"嗯"字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叫得很响,盛夏的中午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书桌晒得发烫,我手心搁在桌面上一会儿就出汗了。北京和广州。八九个小时的高铁。一年能见四次的话就是三十六小时在车上,两年就是七十二个小时,四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加起来除以二十四就是六天整。四年里在火车上待六天,剩下的日子隔着屏幕看对方发的表情和照片。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他发来的那张成绩截图又看了一遍。年级第一。红字加粗的"1"字在屏幕正中间亮着,像一枚鲜红的印章烙在那个分数上面。他值得去最好的学校。那所学校在北京,在地图上的那个坐标点。我对着那个坐标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志愿填报页面,在"广州"那一栏的学校名单里勾了我之前看中的那所。

选完保存的时候屏幕弹出一个"确认"对话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确认"。

当天晚上他发消息来问:"志愿填了?"

"填了。广州那所。"

"好。"

"你呢?"

"填了。北京。"

"好。"

那天晚上的对话很短。一共就五句话,四个"好"字一个"呢"字。但发完最后一句之后他又补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照片——他拍的公园那个湖,下午的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把水面照成暖金色,柳枝垂在水面上方荡着。照片下方有一行他用手写输入法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下次去北京的湖也拍给你看。"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湖面的波纹被夕阳照成一条一条的金线,柳枝的影子浮在水面上晃着,跟下午我们坐在湖边的时候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他说下次去北京的湖也拍给我看——他在告诉我北京和广州之间隔着八九个小时,但他看到的好看的湖还是会拍下来发给我。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跟之前存的那几十张放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的照片从窗台刻字到糖纸日期到北京雪地到公园湖面,从高二到高三到毕业再到夏天。每张照片之间隔着不同的时间和距离,但存储它们的人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留着,收好,不丢。

夏天还要过两个月才结束。两个月里我们还能见面,还能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看湖,还能把一根冰棍掰成两半一人拿一半。两个月后他就要去北京了,我就要去广州了。但夏天还没结束,风还是热的,蝉还是在叫,夕阳还是每天在同一个方向落下去。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远处有几个风筝在天上飘着,小小的黑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暖色的天幕上慢慢移动。那些风筝飞得很高,线牵在谁手里我看不见,但它们飘在同一个天空底下——北京的天空和广州的天空是同一片天,八九个小时的距离跨不过头顶那一整片覆盖所有城市的穹顶。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着,夏天还没过完呢。风还暖着。明天大概还能见面。后天大概也能。能见一天就见一天,能一起吃的冰棍就一起吃完。等夏天过完了之后的事,等到了秋天再说。2

段评

大大写的氛围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