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九天过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日子都快。
日历从五月十八跳到十九、二十、二十一,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每天撕一页,撕下来的纸片攒在抽屉里厚厚一叠。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子从"36天"变成"30天"变成"25天",数字越变越小,小到每次抬头看都觉得刺眼。苏老师开始每天在讲台上说"再坚持一下",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说重了把谁紧绷的弦压断。
我跟李望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坐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晚自习延长到了十点半,他也从来没提前走过。他坐在我左边低头写数学压轴题,我坐在右边刷英语阅读,桌面上摊开的卷子叠了厚厚一摞,边角互相压着。有时候我写累了趴桌上歇一会儿,把头枕在胳膊弯里侧着看他的侧脸,看他握笔的手在纸上匀速移动。他写题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因为他握笔的手指偶尔会停一下,像在等我趴够了坐直起来才继续写。
有一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脑袋底下多了一团校服外套,叠好了垫在胳膊底下当枕头。外套上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温度,是他身上那件。我坐起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写题,身上只剩一件短袖T恤,校服外套已经没了——垫在我头下面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团外套,布料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你不冷?"我问。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哑。
"不冷。"他说,"五月了。"
我把他外套抽出来折好放回他桌上。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我指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抽走了。那瞬的触碰比平时短,像偷出来的,怕被人看见。但我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从指背蔓延到手腕,顺着手臂爬了一小段路。
五月二十五号那天晚自习下课,他收拾书包的时候从桌洞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窗台上那些刻字的特写,放大了拍的。"她今天换了一根发绳蓝色带小花的"那一行被框在镜头正中央,周围虚化,只有那行字在焦内清清楚楚。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送你留念。"
"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上周。那天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拉书包拉链,头低着没看我。"以后毕业了窗台清掉,这些字就没了。你留一张照片,想看的时候还能看到。"
我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字迹被放大之后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道刻痕的边缘,铁皮漆面上细微的裂纹、铅笔芯残留的灰色痕迹、字与字之间偶尔停顿的重影。这些细节我之前用肉眼看过无数遍,但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镜头对焦了那一行字、虚化了周围的全部,像一个放大的特写镜头把"她"那个字的起笔横拉得特别长,长到我能看见他刻那个横的时候笔尖顿了两下。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里放好。"谢谢。我会收好的。"
"嗯。"他把拉链拉上了。站起来背书包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那张照片如果你以后翻出来看,记得我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他没回答。背着书包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不太清楚,但我读懂了——他的嘴角翘着,但眉头微微皱着。想笑又想收,想留下来又说不出更多话。那个表情跟他写纸条时笔迹犹豫了又改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想了什么没说出口,跟之前无数次一样。
高考前最后三天学校放了假,让我们回家自主复习。离校那天下午,我们把课桌清理干净了。我把铁盒、文件袋、浅灰色笔记本、玻璃罐子全部装进一个大书包里,拉链几乎合不上。李望站在我旁边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他桌洞里清出来的除了课本卷子之外还有一个小铁盒——比我那个小一圈,银色铁皮,打开来里面排着一排叠好的纸条和干枯的花瓣。他没给我看里面具体是什么,但他把小铁盒放进书包的时候朝我这边偏了一下,让我看到了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陈穗的"。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颗星星。
我假装没看见。但他放铁盒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我看见的。我把书包甩上肩膀的时候跟他并排站在清理干净的课桌前面,桌面上一本课本都没留,连笔袋都收走了。四月的浅灰色笔记本、三月的牛皮本子、去年的窗台刻字、前年的铁盒收藏,全都被装进了各自的包里带走。那张拼了两年多的课桌恢复成了它最初的样子——空桌面、空桌洞、空荡荡的一排椅子。
"走吧。"他说。
我们并排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离校的。楼道里挤满了人,互相撞着肩膀擦着书包,声音乱糟糟的。李望走在我前面半步,他在人流里开路,偶尔侧身挡住从旁边挤过来的人,他的肩膀替我把那些冲撞隔开了好几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更挤了,他停下来等我并排了再一起往下走。楼梯上全是搬着箱子抱着书的人,我们被夹在中间慢慢往下挪。
他走在前面一个台阶,我在后面一个台阶。他书包的底边蹭着我书包的正面,两个书包贴在一起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上那根红绳的结扣从衣领里支棱出来,暗红色的,在楼道灰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柔光。那根红绳系在他后颈上从冬天一直系到夏天,绳结的毛边磨得更软了,像一小团褪了色的旧棉线。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光线猛地亮了。五月末的下午阳光铺天盖地,照得地面发白,梧桐树的树冠已经长满了叶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绿荫。我们站在树荫底下停了一下,好让眼睛适应外面亮度的变化。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给我一个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白色横格纸,折成小方块。
"回家再看。"他说。
我把纸条接过来揣进口袋里。"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那片碎光,看了几秒,抬头说了一句:"考完那天我还在校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在。"
"你不在怎么办?"
"那我就在来的路上。反正会到的。"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等到你来。"
"嗯。"
然后他背着书包往左走了,我往右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在回头看我,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走。我的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大腿,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拍着腿侧。我没掏出来看,他让我回家再看,我就回家再看。
回到家关上卧室门之后我才把纸条展开。里面写了三行字,他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点点,像是赶着写完的:
"考试这几天不用紧张。你想拿的分都能拿到,你不会做的题别人也不会。考完那天校门口见,我等你。不管多久。"
最下面是一颗星星。这次的星星画得特别大,占了大半行的位置,五角星的棱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圆润,每个转折处都光滑得像被仔细摩挲过。我盯着那颗大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折好纸条夹进了浅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跟他的画和那个没写完的"欢"字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着,像一条路上的三块里程碑——没写完的喜欢、画好了的陪伴、和最后这颗圆润饱满的星星。从"欢"字到画到星星,中间横着两年的时间和那张坐了两年多的课桌。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光落在枕头上。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八分。他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他发的:"早点睡。明天我第一个跟你说加油。"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考场里坐在我前面或者后面的人会不会是他。我们的考场号不同,不在同一个教室。明天早上走进考场的时候他会在另一个楼层的另一个教室的另一个座位上坐下去,低头看卷子,然后开始答题。我们会在同一段时间里做同一套题,算同一个题目的答案,写同一篇作文的题目。隔着一层楼的混凝土地板,隔着上下垂直的距离,做着同一张试卷。这个念头让我忽然安心了,像隔着楼板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把他的复习时间分了一半给我,现在是我用他教的东西去填那张卷子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时间六点三十一分:"加油。考完见。"
我回他:"加油。考完见。"
发出去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在升起来,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照在被面上,暖融融的。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穿校服,系鞋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去年秋天穿的,鞋底边缘磨薄了一层。但那层磨损不碍事,还能走很多路。
我走出家门往学校方向走的时候,路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赶。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的黑色长条挤在一起。我走在那些影子中间,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的位置微微发烫,像一块一直醒着的小石头。他在考场的另一个角落做着同一件事,低下头,翻开卷子,拿起笔。
那几个小时里他跟我一样,写着同一套题的答案。楼板隔开了我们的视线,但隔不开我们同时落笔的节奏。一根辅助线、一个公式、一个算式里带着根号的数字,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我的笔尖也在同一张卷子的另一个位置上移动。两双脚踩在不同的考场地板上,两个笔袋里放着不同型号的笔,但手指落下去的力度是一样的——都在用力,都在往一个方向使劲。
考完那天的傍晚,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金,整个校园被染成了暖黄色。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围墙下面,背着一个书包,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跟我寒假返校那天看到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走出来,站直了身子。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朝我扬了一下手,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橘色的光线里特别清晰。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
"走吧。"
他转身往校门外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书包并排着,拉链头偶尔蹭在一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两个长条并排往前移动,影子之间的空隙比之前窄了,窄到几乎看不清中间那道亮色的间隔。
他走着走着偏过头来看我,问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你教的简化方法做的。"
"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那挺好的。"
他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我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左手也在身侧。走着走着两边的指尖碰了一下,然后他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这次没有路灯,没有旁观的视线,只有傍晚的橘黄色太阳从背后照着,把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影子投在前方地面上,合成一个细长的、不分彼此的轮廓。
我们就那样牵着小指走出了校门,走出了高考,走出了那间拼了两年多的课桌。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叶照成了琥珀色,风从叶间穿过来带着夏初的热气,吹在我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小指勾着我的小指,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他说考完那天会在校门口等我。他到了。我也到了。6
好甜,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