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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四颗星

薄荷味橡皮擦

四颗星的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第一张我做了整整一个晚自习,中间卡了四次,李望补了四回辅助线。最后一回补完之后我花了十五分钟把最后三步算出来,答案写出来的那一刻笔已经没墨了,纸面上最后一笔是刮出来的白色划痕。我把卷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卷子边角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泡过水的纸。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我看着他低头盯着那道题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笔尖在卷子边缘点几下。我以为我错了什么地方,心悬在嗓子眼等着他说"这里不对重算"。但他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不像是找出了错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卷子推回来,没有打勾。

"这道题你没做错,"他说,"但你做的方法太绕了。我给你写一遍简化的。"

他从草稿本上撕了半页纸,低头写起来。笔速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三分钟不到写了满满半页。推过来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他用了另一种方法重新解了同一道题,步骤比我少了将近一半,思路更直接,计算量也小。我的方法走了弯路,他的方法走了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中间只拐了两个弯,而我的方法拐了五个弯还多绕了一段远路。

我把他的解法跟我的解法对照着看了一遍。他写的每一步都有批注在旁边标注了"这里用这个公式更快""这里不用分段直接合并""这里注意符号正负"。那些批注挤在他原本就紧凑的字迹之间,密密麻麻的,让那张半页纸看起来像某种被注释了无数遍的古代文献。

"你以后做题尽量用这种思路,"他说,"节省时间。考试的时候时间就是分。"

我点了点头把他的解法重新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在旁边又画了一遍流程示意图,把他那种直来直去的思路用箭头标出来。画完之后再回头看我刚才自己那个解法,确实绕得厉害,难怪做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那是四月下旬的事。从那之后我的物理卷子逐渐从"每道题都要他补辅助线"变成了"有些题我可以自己从头推到尾"。卡壳的频率从四次减少到两次,再到一次,再到有时候一整张卷子做完只卡一次。他的辅助线从每条题都补变成了只在我真的卡住的时候才伸笔过来,而我主动开口问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一步对不对""这个符号应该正还是负""你说的简化方法是不是用在这里"。他每次都能在两三句话之内把我的疑问解决掉,然后在卷子边缘画一个小勾。

小勾越画越多,从卷子的右上角画到左下方,画满了一整条对角线。那些小勾排在一起像一串微型的翅膀,停在纸面上伏着。我有时候翻完一张批过的卷子会把它们看一遍,一路看下去就是一道上升的折线,从最开始那张画满红叉的卷子到现在那张全是小勾的卷子,中间隔着三个星期的距离、十七张卷子和不知道多少根用废的笔芯。

五月来了。天气转暖,教室窗户白天可以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味道,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边角吹得哗啦啦响。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翻到了"36天",红色数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刺眼。班里的氛围明显紧了,连后排最不爱学习的那几个男生都开始翻数学公式背诵册了,课间走廊里跑动的人少了,全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刷题。

李望还是跟之前一样,每天坐我旁边写他自己的复习,偶尔偏头扫一眼我的进度。但我也注意到他桌面上的卷子越来越厚了,他的笔芯换得越来越快,那支秃了头的自动铅笔被他换掉了,换成了一支新的黑色的。他不再只是"年级第三的那个可以随便划水的人",他也在拼。他拼的方式跟我不同,我不需要物理补课了之后他把以前分给我的时间收回去填自己的窟窿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坐在我旁边写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那道物理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还是在想还剩三十六天能不能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失分控制在一半以内?我不确定。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同一侧,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但我越来越觉得那二十厘米在慢慢拉宽。不是他故意的,是高考靠近的声音在把我们各自往自己那个方向拽。他要去北京,我要去广州。那道一百分的差距虽然被我追上了一小截,但剩下的距离还横在中间。

五月十号那天晚自习,我做完了最后一张四颗星的卷子。整张卷子从头到尾只卡了一次,十分钟之内自己解决了,没有要他补辅助线。我把卷子推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埋头算数学,半分钟之后才放下笔接过去看了一遍。他打了一个勾,然后把卷子推回来的时候顺手夹了一张纸条。

"出师了。"

"出师了"三个字后面画了一颗星星。蓝色的。但我看着那颗星星却笑不出来。出师了。物理不再需要他补课了。那他不补课的时候我们之间剩下的连接是什么?除了课间递来递去的零碎纸条和晚自习结束之后并排走回宿舍的那一小段路,还有什么?模拟考的紧张填满了大部分时间,我们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连传纸条的频率都在降低。浅灰色笔记本停在某一页好几天没翻开了,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各自刷题,没空停下来在纸上写一整段对话。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也放慢了,配合着我的速度。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亮色的空隙。我低头看着那段空隙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压轴题还是容易卡,不过比以前好一些了。"

"你之前说想报北京的是吧?"

他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毕业之后……"

"毕业之后的事毕业之后再说。"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平,但比平时短了一点,像是硬生生把话截断的。"你先把手上的卷子做完。能多做一道是一道。"

我没有再问。但那个"毕业之后的事毕业之后再说"像一块石头堵在我胸口,一整晚都没消下去。他不想谈这件事。他不想谈志愿、城市、距离、还有那二十厘米在毕业后会变成多少公里。他不谈是因为他也没有答案,还是因为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会让我伤心?

五月十八号,离高考还有十九天。那天晚自习的时候他在我的物理卷子背面画了一幅画。画得很快,铅笔的线条断续着,像一个随手涂的速写。画的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埋头写题,桌面上摊开着卷子和草稿纸,旁边摆了两个水杯。两个人的脑袋都低着,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左边那个人肩膀宽一些,右边那个人瘦一些。两张椅子挨得很近,椅腿靠在一起。

画下面写了一行字:"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后也会找到办法的。"

"以后也会找到办法的"——这句话写在他画的那幅画的右下角,字迹比平时轻,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说了。我看了那幅画很久,看着那两个低着头的简笔小人,椅腿靠在一起,桌面上卷子堆得老高,但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他在告诉我不用急,办法以后会有的。他也不知道办法是什么,但他信会有。

我翻到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那你以后找到办法了告诉我。我等着。"

他把卷子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安心、像是把他自己这段时间没说出来的一些话全压进了那个目光里。然后他又低下头,在"我等着"三个字的下面补了一行字:"我们一起找。"

我坐在他旁边把那幅画看了三四遍。那两个低着头的简笔小人在纸面上安静地坐着,椅腿靠在一起,桌面上堆满了卷子。头顶没有画天花板也没有画时钟,就像悬浮在一个时间被抽走的真空里。那些卷子上写满了我看不懂的题目和公式,但他画的两个人物的姿势里有种笃定——就算卷子做不完,就算剩下的十九天跑得再快,他们还是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椅腿挨着椅腿。

那幅画被我剪下来贴进了浅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跟那颗没写完的"欢"字碎片并排贴着,左边是没写完的喜欢,右边是画好了的笃定。两个碎片挨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的边缘,形状不完全匹配但底色相同,同一种灰色调在纸面上并排铺着,中间隔着一道细窄的白。

我在那两样东西的上方写了一行日期:2027.5.18。距离高考还有十九天。那天晚上我关灯睡觉之前把这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压在了枕头底下。十九天之后那张课桌就不再是我们的课桌了,但他说"以后也会找到办法的"。我信他。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落空的。从"别停"到"等你"到"我也在"到"我们一起找",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落在了实处。那这次我也信。先熬过十九天,熬过高考,熬过毕业,熬过广州和北京之间的距离。等他说"找到办法了"的那一天。1

段评

好可爱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