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星的题确实难。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我把那张标着三颗红星的卷子铺开在桌面上,先通读了一遍题目——电磁场复合题,带电粒子在磁场和电场的叠加场里做曲线运动,问粒子最终落在什么位置。题目本身就有五行字,读完之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橡皮擦干净了的白纸。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标了磁场方向和电场方向,然后在粒子入射点画了一个箭头代表初速度方向。画完之后就卡住了,笔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左前方那个位置李望正在低头写他自己的卷子。他的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疾不徐的,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又继续写。我没出声叫他,自己对着那道题又看了三分钟,试图从题目条件里找出一条能往下推的线索。三分钟之后我放弃了,用笔尾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他偏过头来看我的草稿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的笔伸过来,在我画的坐标轴上补了两条线——一条虚线一条实线。虚线是粒子轨迹的大致方向,实线是电场力的方向标注。他补完之后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一个字都没说。
我低头看他补的那两条线。虚线从入射点出发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弯曲方向跟磁场力的方向一致。我顺着那条虚线往下推,在弧线上标了几个关键点,然后在每个点分别分析受力情况。这么一推下去,整道题的骨架就慢慢浮现出来了。后面的计算虽然繁琐但每一步都有逻辑可循,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整道题解完了。结果算出来是一个带着根号的分数,我反复验算了两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然后把卷子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红笔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勾。那个勾画得比昨天还长,从纸页顶端一直拖到底部,像一个巨大的对号把整道题都圈进去了。打完之后他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思路正确。计算再练。"
"计算再练"四个字下方画了一条波浪线。我看着他批注的字迹想,他批卷子的时候大概把他自己代入进去在脑内重做了一遍,确认每一步的正确性之后才下笔打勾。他花了多少时间?我解题花了二十分钟,他看我的步骤加上计算验证大概用了不到五分钟。五分钟里他把一整道三颗星题的完整解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时找出我计算环节不够流畅的地方。
我翻了翻他推给我的那一摞卷子,后面还有十几张。每张右上角标了难度星数,翻到后面有几张标了四颗星的。四颗星意味着比刚才那道还难。我抽出那张四颗星的看了一眼题目,读了两行就把卷子放回去了。先做三颗星。三颗星做顺了再碰四颗。
那天晚自习的后半段我做了第二张三颗星的题。这次比第一张顺手了一些,虽然还是卡了两处,但卡壳的时间比上次短了。李望依然在我卡住的时候伸笔过来补一两根辅助线,有时候补一条,有时候补两条,最短的一次就补了一个箭头指向,我看懂了之后顺着往下推,后面一路顺畅到答案。他补辅助线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我停笔的下一秒他的笔尖就伸过来了,像一条辅助线生产线,我只要停下来他就自动补货。
有一回我卡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他偏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咬着笔帽发呆。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把我嘴里的笔帽抽走了。"别咬,"他说,"不卫生。"笔帽从他手里被放到桌角上的时候,我的耳根又热了——他刚才伸手过来抽笔帽的时候手指几乎碰到我的嘴唇。差一点点就碰到了。他的指关节擦过我下颌侧面刮过去,那一下轻得像风,但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三秒钟。
他倒是神色如常。转回去继续写题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桌角上那支笔帽被他放得端端正正的,塑料表面还带着我刚才咬过的齿痕。我看着那圈浅浅的齿痕想,他看到了。他知道我咬笔帽的习惯了,就像我知道他咬笔夹的习惯一样。我们各有各的奇怪习惯,坐在一起之后全暴露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开始收拾书包。我注意到他的笔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薄荷糖和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密封袋,然后把它拿起来递给我。"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打开密封袋,里面是一小叠纸条。全部是我写的——从最早的"今天的天气很好"到最近的"明天三颗星敢不敢",一张都没有少。每一张都被仔细展平过,折痕处压得平平整整,有些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大概是防止继续开裂。最底下是一张浅灰色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五个字:"全部存着。"1
这细节也太好嗑了吧
全部存着。跟我存他的东西一样,他存我的东西也全部存着。他从高二上学期收到第一张纸条开始就在存了,一张一张收好、展平、压整齐,装进密封袋里放在笔袋旁边。上课的时候打开笔袋拿笔就能看见那一小袋东西,有时候大概会停下来翻两页,翻完之后再把密封袋拉好放回去。
我拿着那个密封袋看了很久,然后把里面的纸条一张张抽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有几张我自己都忘了写的是什么——有一张写着"食堂红烧茄子今天太咸了",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另一张写着"物理课讲卷子第三题答案好像错了,你帮我看看",后面被红笔批了"确实错了,我找老师改了",是我的字和他的字挤在同一张纸的正反面。这两张纸条隔着半年多的距离被我重新翻出来看,连我自己写的内容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把这些东西全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跟档案管理一样整齐。
我把密封袋收进自己的书包里。"我帮你保管,"我说,"你放心,不会丢。"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站起来背书包的时候嘴角那根细线弯了一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昨天暖了一些。四月中旬了,梧桐树上的绿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片在路灯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我走在李望左边,他的书包搭在右肩,左手垂在身侧。走着走着他的左手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背又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这次我停住了,我没有让那个接触变成"一触即分"。我的手翻过来,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也停住了。站定在路灯下面,偏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脸分出明暗两半,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着。小指还勾着,力道很轻,我稍微用力就能挣脱,但我没用力。他也没挣。
我们就这样勾着小指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梧桐树新长的小叶子吹得哗哗响,那点声响在安静的校园夜里显得特别清楚。他低头看了一下我们勾在一起的小指,然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们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小指还勾着,左手牵左手,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到岔路要分开的时候他才松开手,松开之前指尖在我的指根处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捏得很轻,轻到像羽毛扫过皮肤,但那个触感在我指根上留了很久,久到我走进宿舍楼洗完脸躺上床了还能感觉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继续做四颗星的?还是想缓缓?"我回他:"四颗星。你做几张我做几张。"他回:"那明天我做两张四颗星,你做一张。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打勾的表情。我看着那个打勾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黑暗里我的左手小指还在发热,那个被他捏过的位置像一小块烧红的炭,在被子底下安静地燃着。我攥了攥那只手,让热量均匀地散开在掌心里,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的场景还是那张课桌。他坐在我左边,低头翻卷子,我低头写题。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个水杯,靠得很近。他那个深蓝色水杯和我那个粉白色保温杯的底座几乎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小人。我低头看着那两个杯子心想,它们也会一直这么挨着吗?杯子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它们挨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之间任何一次对视都长。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果然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草稿本。浅绿色封皮,软面抄,比一般的本子小了一圈,大概手掌那么大。翻开第一页写着"四颗星专用",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是他放的,在我来之前就放在我桌面正中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个空位,他还没来。桌面上那本浅绿色本子安安静静地摊开着,纸张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我在"四颗星专用"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天做第一张。你给我挑题。"
放下笔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比昨天大了些,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一片碎金。春天走到四月中旬了,温度在慢慢往上爬,校服外面的厚外套换成了薄款。日子在一天一天往前推,卷子一张一张往后翻,他坐在我旁边的时间从一天变成一周,从一周变成半个月。半个月里我们中间那二十厘米的距离好像又缩了半厘米,缩到他翻书的时候胳膊肘偶尔会擦到我袖口的边。
那些摩擦像辅助线一样,每次只擦一点点,但擦的次数多了就磨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那条轨迹从他桌边延伸到我的桌边,把两个人的空间慢慢连成了一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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