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于晓真的搬走了。
早自习之前,李望抱着他那一摞课本和笔袋从第四列第四排搬到了第三排,坐到了我旁边空了好几个月的位置上。他把书往桌洞里塞的时候,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从他袖口滑出来搭在课本封面上,暗红色的绳结在我余光里晃了一下。他坐下来的瞬间,我整条右臂都僵住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之前的一米五骤然缩到不到二十厘米,近到他翻书的时候纸张边角能蹭到我的肘弯。
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我一眼。"紧张?"
"没有。"
"你笔袋拉链卡住了。"
我低头一看,笔袋的拉链头被我捏得太紧卡在轨道里进退不得。我松开手,拉链弹回去发出"咔嗒"一声。他伸手过来帮我把拉链头理顺了,指尖擦过我的指背,热度一闪而过。然后他收回手翻开物理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看书。
我坐在他旁边,面对着同一片桌面的方向,余光里全是他校服袖口的蓝色布料和那截红绳的边缘。我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他的侧脸——之前都是看他后脑勺,从右后方第三排斜着看过去只能看见后颈和耳廓。现在他就坐在我左手边,跟我肩膀平齐的高度,我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连着下颌角的角度。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睫毛。以前从来不知道他的睫毛这么长。
早自习的书我翻了两页就没翻动,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左半边空间那个人身上。他呼吸的节奏跟我呼吸的节奏偶尔重合偶尔错开,重合的时候我的胸腔跟着他的频率一起起伏,错开的时候我憋着气等下一次重合。约莫过了十分钟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于是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把视线钉在英语课本上开始背单词。abandon。背了五遍还在abandon。
他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我扭头瞪他,他正低头假装看书,但嘴角那根细线翘着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笑什么?"
"你abandon背了五遍没翻页。"
"你数了?"
"你翻书的频率太明显了,五分钟翻一次,一次半页。"
"你上课不好好看书数我翻书干嘛?"
"你看我的频率更明显。三十秒一次。"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脸埋回课本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这回笑出声了,虽然压得很低,但那声笑从左边传过来钻进我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痒。我左半边脸的热度又升高了几度。
那天下午的晚自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物理卷子,全是历年高考真题。他把卷子分成两摞,一摞推到我这边。"每天做两道大题。做完给我看,我帮你批。"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不像商量,像安排。我接过卷子的时候发现每张卷子右上角都用红笔标了难度系数,简单的打一颗星,难的打三颗星。推过来的这一摞全是两颗星的,难度中等,既不会简单到没意义也不会难到让我卡太久。
"你按难度分好了?"我问。
"嗯。从两颗星开始,做顺手了换三颗。先建立信心再挑战难度。"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翻另一摞卷子,手指在纸页间划过,挑出标着三颗星的留在他自己那边。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提前做过功课,每张卷子的题号、题型、对应的知识点他在心里已经过了一遍。我从他推过来的卷子里抽了一张开始看题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件事。标难度、分类、挑题、按顺序排好,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弄完的。他大概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坐在书桌前对着几十张卷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看题、判断难度、画星星、分类摆放,全部做完之后按顺序装进文件夹里,然后塞进书包带来了学校。
这些事他没说过,但我看见了——文件夹右下角贴着便签条,上面用铅笔写了"陈穗物理。先二后三。"他的字迹端正稳定,写完还画了一条横线把标题框起来,像在给一本教科书做封面。
我把卷子翻到第一道大题开始读题。电路加磁场的综合题,以前看到这种题我会本能地跳过去,因为觉得难、觉得做不出来。但这次我逼着自己把题目读完,把已知条件标在图上,然后在草稿纸上画电路。画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点了点我画的电路图里某条导线。
"这条线方向错了。电流从这边走,你画反了。"
他的声音就在我左耳边响着,距离近到我能感觉他说话时带起来的一点气流掠过我的耳廓。我没转头看他,低头把那条导线擦掉重新画。画完之后下一步就顺了,顺着方向一路推下去,推到公式代入、数字计算、得出结果。答案写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我居然完整地把一道电磁综合题解出来了。虽然不是最难的,但对我来说已经是突破。
我把答案圈出来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红笔在我的解题步骤旁边打了个勾。那个勾画得很长,从答案处一直拖到纸页边缘,弧度饱满有力,像一只舒展的翅膀。"对了。"他说。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他打勾的时候嘴角那根细线弯了一下。
我继续做第二道。这次速度快了一些,卡壳的次数也少了。他在旁边也低头写自己的题,偶尔偏头扫一眼我的草稿纸,遇到我卡住的时候不出声,等我主动问他。有几次我停笔超过一分钟他就用笔尾轻轻敲两下我的桌面,等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指向我草稿纸上出错的某一步,不说话,只是点了点,然后继续写自己的。
这种默契之前隔着第四排的距离也有,但那时候他递完纸条就要转回去。现在不一样了,他就坐在我左边,随时能看见我的进度、我的停顿、我皱眉的频率。他不需要传纸条也不需要等两天的回音,他只需要偏一下头,我也只需要偏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在中间对上,他点一下我的草稿纸,我"哦"一声低头改。整个过程十秒钟完成,像齿轮咬合一样严丝合缝。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做完了两道大题,全部正确。他把我的卷子收回去放进他的文件夹里的时候顺手夹了一张纸条进来:"明天做三颗星的。敢不敢?"我回了他一张:"敢。你等着批。"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背书包。我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灯已经灭了一排,只剩靠西那边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的书包甩在右肩上,左手自然垂着。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左手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背碰到了我的手背。触碰只是一瞬间,热量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手腕往上爬,爬了整条手臂。
然后他松开了。手收回口袋里去了。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的右手揣进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底下摩挲着刚才被碰到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现在还留着一圈余热,形状跟他手背的轮廓大概吻合。我攥着那一圈余热走完了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全部路程,到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往上看了我一眼。
"明天三颗星的那道题,你先试着自己画受力分析图。画完再看题目条件。"
"好。"
"回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在宿舍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进男生宿舍那栋楼的侧门不见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初的寒意,钻进领口冷飕飕的,但我的右手还焐在口袋里没凉透。
上楼的时候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想,明天他要给我出三颗星的题了。三颗星意味着难,意味着我可能会卡很久,意味着他可能要花更多时间在旁边等着给我点出错的地方。但他说了"敢不敢",我说了"敢"。那就做。做不出来就问他,问到他烦了为止。
但我知道他不会烦。他把他自己的复习时间都拿出来了,腾出来的那些时间全用来给我挑卷子、画难度、打勾批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划不划算,他想的是"她物理能提高多少"和"她下次模拟考能进步几名"。他从年级第三的位置上弯下腰来帮我补一科短板,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把两个人的路拧成同一股的最好的证明。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校园被路灯照得昏昏沉沉的,那棵梧桐树的枝条上已经开始冒绿色的小芽了,黑褐色的枝丫间点缀着嫩绿色的圆点,在灯光下像碎了一树的小星星。春天到了,梧桐树要长叶子了,毕业还有两个多月。他坐在我旁边已经整整一天了——从早自习到午休到晚自习,从背单词到做卷子到走廊并肩走回宿舍。一整天的相处密度比之前两年加起来还高。
我站在窗台前面对着一树星星一样的小芽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散开就没了。然后我转身往宿舍走,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摸了一遍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他写的"明天做三颗星敢不敢"那张纸条,我刚才从他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时候顺手放进自己口袋了。纸条的纸面被我手指的温度焐得有点发软,折痕处微微鼓着,像一个小小的隆起藏在衣服布料底下。
明天三颗星。不管多难,做不出来也要画满整张草稿纸再问他。让他看见我努力过了,让他打勾的时候画出来的弧度再长一点。那个弧度像翅膀,也像路。他画出来的每一条勾都是一个小方向的指示——往这儿走,走对了,继续往前。我沿着那些勾的方向一路走下去,走到物理不再是我的短板的某一天,走到模拟考排名又往前移了几名的那天,走到跟他填报同一所城市的学校的志愿表上。那上面他写一个城市,我写同一个城市,就算学校不同也在同一个地方,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就可以缩短成地铁四十站。
路会越走越近的。他说的。同方向的路走着走着就并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