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二天,我们跟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他坐在第四列第四排,我坐在他后面第三排,课间偶尔递纸条传东西,放学的时候各自收拾书包走人。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空气变了。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渗透式的,像春天的地面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冒出草芽。比如他经过我桌边去接水的时候会多停半秒,那半秒里他的手指会在桌角轻轻叩一下,叩出极轻的"嗒"一声。比如我低头写题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侧过头来看我,等我抬头看回去的时候他又转回去了,但耳廓的边缘是粉色的。比如那本浅灰色笔记本的传输频率变高了——从之前的两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课间一次午休一次,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在来回传,打开的时候一页写满了两人的对话,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之前两年没当面说的话全都挤进那几页纸里。
他说这叫"补课"。我说补什么课。他说"补当面说话的课"。以前都是隔着一张纸条等两天的回音,现在面对面坐着却要等到课间才能传本子,效率太低。他写"效率太低"的时候在下面画了一张皱巴巴的苦脸,眉头拧成一团,看着又可怜又好笑。我在苦脸下面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在笑脸旁边画了两颗并排的小星星,一颗蓝色一颗黄色,挨得紧紧的。
但他也会紧张。
有一天下午他递过来的纸条上写了一句:"你中午跟林栀去食堂的时候,周晓曼来找我说话了。"我在纸条下面回:"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说嗯。她说'那挺好的'。然后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回:"你紧张什么?"
他回:"不知道。怕你觉得我跟她还有联系。"
"那你跟她有联系吗?"
"没有。除了那几句话,这学期没说别的。"
"那不就完了。我相信你。"
他收到那张纸条之后没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才传回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像是匆匆写的:"你刚才说'我相信你'。我看了好几遍。"
"看了好几遍"后面画了一颗很大的星星,占了两行位置,五角星画得又圆又厚,像一块发光的石头从纸面上凸出来。我伸手摸了摸那颗星星的轮廓,指腹滑过铅笔画痕的时候感觉到纸面微微下凹,他画得很用力,用了很大力气在强调"我看了好几遍"这个事实。
四月份的时候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考得一般,跟平时差不多,但李望考了年级第三。他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的那天,我路过看了一眼,他三科全是红字的高分。年级第三是什么概念?是我们学校每年至少能走三四个清北的那种水平。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他的分数看了很久。他的总分比我高了将近一百分。这个差距像一道裂谷横在我们中间,我知道那道裂谷一直在那儿,但之前没去量它有多宽。现在量完了,宽度是一百分,是一整座城市的距离,是他要去北京我要去广州的那一千九百公里。
那天下午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看公告栏了?"
"看了。"
"别想太多。"
"我什么都没想。"
"你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你平时路过公告栏从来不停。"
我被他戳穿了。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浅灰色笔记本写了一整段话:"我就是在想,你考得这么好,肯定要去北京。我差你那么多分,大概只能去广州那个档次的学校。你在北京我在广州,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以后怎么办?"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要不要把这段话给他看?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在给他施压?我攥着笔记本犹豫了整整一个课间,最后还是没有撕掉那一页,把本子递出去了。
他收到之后隔了一节课才传回来。那一节课里我全程心神不宁,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本子传回来的时候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被他写了满满一整页,比平时任何一次回复都长:
"第一,我考得好不代表我非得去北京。我可以报别的地方的学校,广州也有好大学。第二,就算我去北京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距离。一年能见四次面就不算远。第三,高三还没完呢,你还有时间提高分数。你上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对吧?你以前做不出来的。你在进步。第四——"
第四点他写到了页面底部,然后在下一行单独写了几个字,比前面都大,像是怕我看不见。
"第四,我不走。你考到哪儿我都跟着。只要你别不要我。"
我坐在座位上攥着那一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你考到哪儿我都跟着"——这句话的重量比之前任何一张纸条都重。它不是写"我喜欢你"那种浪漫的告白,它是写"我决定跟你走"那种笃定的承诺。他在告诉我他愿意调整自己的方向来配合我,他愿意把那条去北京的路改成别的方向。这个承诺的分量让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行小字:"你别为了我把志愿填低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追不上我也会努力跑。你别停下来等我。"
他回:"我没停下来等你。我只是换了一条跟你同方向的路走。"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座位上没走。教室里人快走光了,灯光灭了两排,只剩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他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模拟考那个差距你不用在意。一个月能提高很多。"
"你确定?"
"我确定。我帮你补物理。每天晚上多做两套卷子,来得及。"
"那你自己的复习怎么办?"
"我复习什么。我年级第三。我少做两套卷子还是年级第五。你从三百名冲到二百名就是天大的进步。"
我被他那句"年级第三"噎住了,想反驳又找不到词。他笑了笑,那个笑在教室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浅,嘴角的弧度刚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像一道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开始。晚自习最后两节课我坐到你旁边去,物理卷子一道一道讲。"
"你不是坐第四排吗?"
"我挪。我跟于晓换位置,他乐意的。"
他说完就走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里晃了晃然后消失在门框外面。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播放他刚才说的那句"我跟于晓换位置"——他要搬到我旁边来坐。从第四列第四排搬到第三排,搬到跟我同一排。从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缩到挨着胳膊肘的距离。
那天的晚自习最后两节课我没有用来做物理卷子。我花了那两节课想怎么收拾我桌面上的东西——铁盒要藏好,活页本不能摊开放在桌面上,文件袋塞进书包最里层。他的座位要从第四排挪到第三排了,以后他就坐在我旁边了。那些我藏了两年多的东西终于要从"他看不见的距离"变成"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我把他写的那一整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那句"你考到哪儿我都跟着"在台灯下被光线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的笔划都稳定有力。他把"跟着"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前面都长,像在确认这个动作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条路走到黑的那种长。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想,那好吧。既然他说了要跟着,那我就跑快一点。不要让他跟得太辛苦。他帮我补物理,我帮自己补数学。每个人补一门短板,补完之后两门都拉上来,总分大概就能追上一小段距离。
那道裂谷不会一夜消失。但他说了"同方向的路",这六个字就是一块一块往裂谷里填的石板。填得慢没关系,方向对了就行。反正是同一个方向。他的方向是"往前走",我的方向也是"往前走",两双脚踩在同样的地面上以同样的节奏交替起落,踩的时间久了,路就碾出一条并行的辙印来。
我把那页纸折好夹进浅灰色笔记本里,关上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你考到哪儿我都跟着"、"我没停下来等你"、"我只是换了一条跟你同方向的路走"。这些句子在黑暗里亮着,一句接一句,像路灯在夜里依次点亮,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远处。
那条光带的尽头站着他。他说了会等我。那我就跑。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爬。反正他说的"跟着"是双向的——他跟着我,我也跟着他。谁都不会丢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