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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 南方以南

薄荷味橡皮擦

九月初我到广州的那天,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飞机降落之前透过舷窗看下去,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楼群和道路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跟我住了十八年的北方小城完全不同——那边九月的天空是干燥的蓝,树叶才开始泛黄,风带着一种干爽的凉。这里从窗户外面扑进来的全是潮气,又热又湿,皮肤上立刻覆了一层薄薄的黏腻感。

我妈陪我来的,帮我领了宿舍钥匙、铺了床、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新学校的宿舍比高中那个大一点,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我的床位靠近窗户,拉开窗帘能看到楼下一条种满榕树的路。我妈走的时候在宿舍楼下抱了我一下,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好。她转身走了,雨还下着,她撑开一把伞的瞬间伞骨被风吹翻了一根,她用手掰回去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雨幕里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廊檐下面看着我妈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鼻子酸了一瞬,吸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到了?安顿好了?"

"到了。宿舍弄好了。你那边呢?"

"上课三天了。北方的秋天开始了,今天降温。"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学校的一条路。路两旁的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铺了满地,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卷。天空是一种跟南方完全不同的高远,蓝得发白,几片云被拉成一丝一丝的絮状横在天上。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草丛里,大概是风刮倒的。他拍这条路的镜头位置偏低,像是走路的时候随手拍的,画面里全是秋天干燥的空气和满地打转的落叶。

我回复他:"我这里在下雨。叶子还是绿的。"

"那你多看看绿的。等我这边树叶子掉光了给你寄一片黄的过去。"

"好。"

我把他的照片放大看了两遍。那条路看起来很长,两边的树列延伸到一个看不清的拐角处,落叶铺满路面像一层金色的地毯。他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穿着北方秋天要穿的长袖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随手拍完照片发给我。他在那条路上走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到的是"她也看看我看到的秋天"。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慢。新环境需要适应,新室友需要熟悉,新教室需要找。学校的食堂跟高中比起来大了好几倍,窗口一排一排的,我端着餐盘在每个窗口面前走过一遍才找到卖糖醋里脊的那个。打了一份坐在角落吃的时候,想起高中食堂打菜阿姨手起勺落的那个利落劲儿,还有李望排队排在我后面说"你盘子端歪了"的那一天。那些画面在吃第一口糖醋里脊的时候忽然涌上来,我嚼着那口酸甜的肉块想,高中的饭菜其实没那么好吃,只是当时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的味道盖过了菜的味道。

我跟李望每天发消息。频率跟暑假的时候差不多,早上一句"早"晚上一句"晚安",中间穿插着上课、吃饭、路过的猫、难听的大课、新买的笔。消息的内容越来越家常,家常到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在白天分开工作之后汇报一天的琐碎。但对话框的中间隔着屏幕,隔着八九个小时的高铁路程,隔着北京和广州两个城市不同的季节。

有一天晚上他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的时候他那边很安静,只有隐隐的风声从话筒里传过来。"我在外面。这边晚上能看到星星,你那边能看到吗?"

我拉开阳台的门走出去。广州的夜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上面什么亮光都没有。"看不到,"我给他打字,"这边云太厚了。"

他发了一条新语音过来。我点开听,这次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那我拍给你看。"

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深蓝色的夜空里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碎钻石一样铺满了整个画面。镜头对焦在天空上,画面底下有一截黑色的屋顶和半根树梢,能看到树叶的形状是被风刮得往一个方向偏的。北方的秋天干燥又晴朗,夜空的通透度能把几百光年外的星光送到他的眼睛里,然后他拍下来,通过屏幕送到我的眼睛里。

"好看。"我回他。

"对。下次你来了我带你去看。学校后面有个小山坡,那边视野更好。"

"好。我记着。"

他说"下次你来了"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见"一样自然。好像"下次"是一个可以确定的日子,他已经在心里预定了那个时间,只等着我走过去。那个"下次"的承诺像北方秋天夜空的星星一样,悬在我看不见的远方,但他先帮我看着了。他说下次我来了带我去看,那我就等那个"下次"。

林栀在广州的另一个学校,离我大概四十分钟地铁。周末的时候我们约着见了面,她剪了短发的脑袋比暑假的时候又短了一圈,耳朵上换了一对银色的圆环耳环,晃来晃去的像两枚小铜钱。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了"——"广州太热了吃不下去饭",她说"你那是想李想想的"。我没反驳她,因为她说得对。每天晚上对话框里"晚安"两个字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确实会有一个空荡荡的角落从我胸口浮现出来,形状差不多就是他坐在我旁边时那个位置的大小。

"你们现在怎么办?"林栀一边吸奶茶一边问我,"异地恋。"

"不知道。先这么谈着。他上课,我上课,放假了见面。"

"你俩十一约了没?"

"约了。他说他来广州。"

林栀挑了挑眉。"他来广州?他不回家?"

"他说他家那边没什么事,十一九天假想过来看看我。"

"啧啧。"林栀咬着吸管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她把奶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陈穗,你这辈子就栽他身上了。"

"我知道。"

"但你们俩栽一起了。这不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上床的时候翻手机相册,把他在北京拍的那张星空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北方的夜空深蓝发黑,星光铺满屏幕,像谁把一整袋碎钻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我对着那片星空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像一小团不会烫伤的、很小很小的太阳。

还有二十几天就是十一。他说他要来。他会从北京坐九个小时的高铁到广州,从干燥的秋天回到湿热的夏末,从银杏和落叶回到榕树和雨季。他会走出广州南站的出站口,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穿着北方的长袖外套出现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我到时候会站在出站口等他,就像他高考那天在校门口等我一样。我们轮流站在各自城市的出口处等着对方走出来,这个轮换从高中持续到大学,从小城延续到南北。他等我考完高考,我等他到广州来。等完了这次还有下次,等完了秋天还有冬天。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枕头旁边。广州的夜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他说了下次要带我去看那片星光,说了"到时候我教你认星座"、"这边的北斗七星比南方看得清楚"。他把北京的秋天和北京的天空都攒着,等我去了再一点点拿出来给我看。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那片星星现在还在他头顶亮着。他也许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在落叶铺满的石板路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那片缀满亮点的天幕。他看星星的时候会不会想"等我下次带她来看"?应该会的。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作数。他说了"下次你来了",那就一定会有下次。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他的消息里发来一张新照片。是他站在那天晚上拍照的那个小山坡上拍的全景,画面里能看见学校大半的轮廓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照片下方附了一行字:"今天又来了。还是很多星星。等你来了跟你数一遍。"

我对着那张夜景的全景图看了很久,把它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的照片又多了好几张——北京的秋天、北京的路、北京的树叶、北京的夜空。那个文件夹像一个用照片搭起来的异地博物馆,存放着他在北方拍下的所有日常,等我攒够了就去看现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