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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林栀的毒舌

薄荷味橡皮擦

林栀是在那朵栀子花事件之后彻底放弃对我的期待的。

"你这就是慢性自杀。"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用糖纸指着我的鼻子说,"暗恋超过三个月不表白就自动进入慢性死亡程序,你暗恋李望多久了?从开学到现在快一年了。"

我坐在她旁边啃一根烤肠,油滴在纸袋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圆。我没回答她的话,因为我知道她根本没打算听我回答。

"陈穗你听好了,暗恋这个东西,早期叫心动,中期叫煎熬,晚期叫自虐。你从心动直接跳过了煎熬进入了自虐,你不觉得自己亏得慌吗?你每天早起十五分钟就为了看他从门口走进来,你那十五分钟用来背单词能背五十个,五十个单词乘以三百六十五天是一万八千多个,你高考英语起码能再提十分。"

"我英语够了。"

"那你用那十五分钟练两道数学大题也行啊。你每天光看他的后脑勺,你能看出什么来?他后脑勺能长出一朵花吗?"

我想说后脑勺不能长花,但他后脑勺最顶上那一小撮头发翘起来的角度特别好看。林栀听见我这个回答之后嘴里的棒棒糖差点咬碎了。

"陈穗,"她拿糖棍点我的肩膀,"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去告白。二,你放弃。你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我看不下去了。你每天课间雷打不动地瞟他的方向,你以为我看不见?我坐你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你那频率跟心跳似的,四十秒一次,准得像节拍器。"

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数了。"你数这个干吗?"

"我不数不行啊,你每次瞟完还要叹气。陈穗你一天叹气的次数比我一个月还多,你这样下去肺活量倒是练出来了。有什么用?"

烤肠吃完了,我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搓了搓手指上的油。林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看着我,那个表情跟上次在我抽屉里翻到铁盒时一模一样。

"我是认真的,"她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帮你递情书。"

"我不。"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哪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林栀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小学到初中都是那种、那种特别怂的人。考试考砸了不敢告诉家长,走路踩了别人脚要先说三遍对不起,你看李望的时候眼神都带着那种'对不起我看了你你别生气'的求饶。你还没跟他在一起呢你就已经在求他饶过你了。"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看李望的时候确实有种"对不起"的感觉。对不起,偷看了你;对不起,收藏了你的东西;对不起,我喜欢你,给你添麻烦了。

林栀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先不逼你。但你哪天想通了跟我说,我保证把情书叠得漂漂亮亮地送到他手上。"

那天之后林栀确实没再提情书的事,但她换了另一种方式折磨我。她开始每天课间给我普及恋爱理论,从心理学到星座学再到玄学,什么《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什么水象星座和风象星座配不配、什么塔罗牌里的恋人和隐者牌面代表了什么。

"李望什么星座的?"她问。

"不知道。"

"你暗恋人家快一年了你不知道人家星座?"

"我又没问过他生日。"

"你没问过你不会查?分班名册上有出生年月!"

我翻出分班名册查了,李望四月生的。林栀掐指一算说白羊座,火象。我说那我什么座的?她说你九月生的是处女座,土象。"土象配火象,水火不容你俩完了。"

我那天心情低落了一整节物理课,趴在桌上跟没骨头的面团似的。林栀在背后戳我说她查错了,李望五月生的,金牛座,土象。我说你刚才不还说四月吗,她说不不不我又看了一遍是五月五号,金牛座跟你土象配土象,天作之合。我抬头问她到底四月还是五月,她说信我这次肯定没错。后来我才知道分班名册上李望的生日那一栏涂改过两次,她为了哄我高兴现编了一个日期。

我至今不知道李望真正生日是哪天,因为他从来不过生日,我也从来没问过。

除了星座理论,林栀还有一套"暗恋阶段论"。她把暗恋分成了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叫"咦这个人长得还行"——见到的时候多看两眼,转身就忘了。

第二阶段叫"好像有点在意"——开始注意他在干什么、跟谁说话、笑的时候什么样。

第三阶段叫"完了我完了"——每天想他超过十分钟,会幻想跟他说话的场景,会在镜子前面练习"偶遇打招呼"。

第四阶段叫"他肯定也喜欢我"——把对方所有的日常动作解读为暗示,比如他咳嗽了是因为想引起你注意,他换笔芯了是因为想在你面前保持好形象。这个阶段最危险,因为全是幻觉。

第五阶段叫"他肯定讨厌我"——从幻觉里醒过来,开始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于是退回第三阶段,形成死循环。

林栀掰着指头给我数完这五个阶段,然后看着我说:"你现在在第几阶段?"

我想了想说三四之间来回跳。

"那你就永远在三四之间跳吧。你不做决定,你就会永远卡在那里。等到高三毕业各奔东西,你看着他去了北京你去了广州,然后你再也看不见他了。到时候你想回头再从第三阶段开始都没有目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高二下学期的初夏,教室后排的吊扇呼呼转着,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我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数学题,那题我解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后来我才发现是题目印错了。但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反复验算到草稿纸写满了还不停。林栀那句话像那道错题一样,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她有多着急。

她是在替我急。她看着我一头扎进一场毫无进展的暗恋里拔不出来,每天除了看他的后脑勺就是往铁盒里塞新东西,成绩虽然在班里还算稳但明显在下滑。班主任苏老师找她谈过话,问她陈穗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林栀替我瞒了,说陈穗家里有点事。后来她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靠在宿舍床架上,抱着那个已经换成鞋盒的藏品箱,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栀翻了个白眼说:"谢什么谢,你哪天要是能跟李望说上三句完整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你每次他跟你说话都只会'嗯哦啊'三个字。借橡皮那次你说了'谢谢',你自己数数你说的几个字。"

"两个字。"

"对啊两个字!你多说一句会死吗?'不用谢''你拿去吧''你用吧',随便哪句都比一个干巴巴的'谢谢'强。你那声谢谢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鬼听见了都要瘆得慌。"

我被她说得无地自容,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林栀走过来把枕头从我脸上扯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那个"看好戏"的笑容。

"陈穗,我跟你说真的,"她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你要是连跟他正常说话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办?你不是要一直这么盯着他的后脑勺盯到毕业吧?你总得有一天转到他前面去,让他看见你的脸。你长得又不丑——说实话你顶多是普通偏上但化个妆收拾一下也还行——你凭什么觉得他眼里只有别人没有你?"

"我没觉得他眼里有别人。"

"那你还缩着?"

我沉默了。枕头被林栀拎在手里,我仰面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盏灯闪了两下,我眨眼的时候眼睑内侧出现两团绿色的光斑。林栀把枕头扔回我脸上,说了一句"没救了",然后爬上她自己的上铺翻了个身就不理我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我缩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看微信。朋友圈刷了一圈,李望没发新内容。他的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三个月前,转了一篇物理竞赛的推送,配文是"备战"。我把他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存进了手机加密相册,第二十八张。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头像是全黑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用全黑的头像,可能是酷吧,也可能是懒得换。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周末有空吗?"打完之后删了。又打了一行:"今天物理课那道题你听懂了吗?"删了。又打了一行:"你在干嘛?"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他侧头看窗外时下颌连着颈侧的那条线。我想象着有一天能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说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那三个字或者四个字或者五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我在脑子里演练了上百遍,每次演练到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瞬间就断了片,像录音带卡在同一个地方,永远翻不过去那个疙瘩。

第二天早上我又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他那天来得晚,七点三十三分才推门进来,头发没翘,压得很平,估计是洗了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背单词。abandon abandon abandon,背了五遍还是abandon。林栀在后面用圆珠笔戳我后颈,我听见她在背后压低声音说:"怂。"

我没回头。

但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李望排在我后面。隔了一个人,大概半米远的距离。他端着餐盘跟朋友聊天,我听见他的声音就在我后脑勺不到一米的地方响着,低低的、带一点鼻音,说什么物理老师今天讲卷子讲错了第三题的标准答案。我端着餐盘的手心全是汗,不锈钢盘子滑得差点脱手。我拼命看着前面队伍的长度,祈祷快点排到我快点打饭快点逃走。队伍一步一挪,他后面的聊天声音就没断过。我耳朵烧得发烫,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终于排到我了。我打了饭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正好往前挪了一步跟我打了个照面。就那一秒钟,我看见他眼睛了。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快到像没看一样,然后他低头看窗口的菜。

我在那一秒钟里本应该说什么的。哪怕是一个字的"嗨"。哪怕点个头。哪怕笑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我端着餐盘落荒而逃。跑回座位的时候林栀已经打好饭坐好了,看见我面红耳赤地冲过来,挑了挑眉。

"又碰见他了?"

我没说话,埋头扒饭。

林栀夹走我盘子里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着,嚼完了说:"你刚才跑过来的速度,校运会要是去参加百米冲刺,咱们班起码能拿个名次。"

我嘴里塞满了饭,鼓着腮帮子瞪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得了逞的猫。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她用筷子点着我的盘子,"吃饭吃饭。你盘子里的肉我帮你消灭一半省得你紧张得吃不下去。"

那天我吃完了整盘饭。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林栀把我盘子里的菜全都翻了个遍,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筷子尖上,根本来不及紧张。吃到最后我嘴里嚼着一块半凉的番茄炒蛋,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林栀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叽叽喳喳说了一整顿饭,从食堂大妈今天的打菜手抖程度讲到她上周在校门口看到一只超胖的流浪猫,全是废话。但那些废话填满了我的耳朵,把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的"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给挤了出去。

吃完饭我们拿着空盘子往回收处走的时候,林栀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流浪猫我后来再去就找不着了。可能被人领走了。陈穗你说,它蹲在校门口那儿的时候,看见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哪个人会停下来把它抱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栀也不需要我回答。她把盘子放进回收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觉得,"她说,"蹲在那儿不动,是等不到人的。"

那个夏天就在她的废话和毒舌里一点点过去了。我依然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依然看他从门口走进来,依然在他回头的时候低头假装看书。但我知道林栀说的对。蹲在那儿不动,是等不到人的。

可我还是不敢动。

我怕一动,他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