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久别重逢  双向暗恋     

第五章 · 栀子花

薄荷味橡皮擦

知道他在窗台上刻日记之后,我的胆子大了一些。

这种"大"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你知道有个人在暗处看着你,你也知道了他在暗处看着你,但你们两个谁都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于是你就敢做更多小动作了,因为你知道那些小动作会被看见,而被他看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我开始往他桌上放东西。

第一颗薄荷糖是周三放的。那天我故意来得早,七点整就到了教室,他还没来。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上面印着绿色的小叶子,是林栀塞给我的一大把——放在他课本上面正中间的位置。放的时候手在抖,放完就跑回自己座位上坐下,心跳快得像刚跑了八百米。

那节课我一直在用余光瞟他的方向。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糖,甩书包的时候也没注意到,坐下来翻课本的时候,那颗糖从课本上滑下来,正好掉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看了看糖纸,然后剥开了塞进嘴里。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什么都没说,也没回头看。

但我看见他嘴角含住糖的时候,右边的腮帮子鼓了一小团。那团鼓包持续了半节课,他在那个位置用舌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顶回来,反复了好几次。一颗薄荷糖在他嘴里含了整整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才吐出来糖纸扔掉。

那张糖纸我后来去垃圾桶翻了出来。白色的、被口水濡湿了一小块、边角有点皱,但我把它展平了夹进日记本里。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10.23,看起来像个日期。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十年之后我才想明白——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那颗糖的日子,他想记住。

第二颗糖是周五放的。这次换了草莓味的,粉色糖纸。我还附了一张字条,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今天的天气很好。"字条叠成小方块压在糖底下。那天他看到了字条,展开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糖他没吃,揣进了书包夹层。

隔了一天,周一早上我来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我的数学课本里多了一片枫叶。红色的,五裂的,压得很平,两面都没有土,像是被仔细擦干净了才夹进来的。我翻到那页的时候枫叶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我接住它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

枫叶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银杏很好看。

银杏。我上周四在他物理课本里夹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扇形的、是我在操场上捡了一中午才挑出来的最完整的一片。那片银杏叶我夹在他物理课本的第一百七十二页,因为那一页讲的是抛体运动,他上次物理小测错了一道大题,我在后面看见了。

我以为他根本没发现那片银杏叶。因为第二天我去翻他物理书的时候,那片叶子已经不在那一页了。我以为他拿掉了扔了,心里还难过了半天。原来他没扔,他收起来了。他不仅收起来了,他还回了我一片枫叶。

那片枫叶我保存至今。红得发黑,边缘脆得一碰就碎,我把它封在手机壳后面跟透明壳贴在一起,换了三个手机都没换掉那片叶子。后来枫叶碎成了一小堆暗红色的渣,我就把那些渣倒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李望有一次看见了,问我这瓶子里装的什么,我说是有人送我的第一片叶子。他看了很久,说:"你还留着。"

我说:"你送的东西我都留着。"

那天晚上回去他又把他那个铁盒翻出来数了一遍。他说他数到第十七件的时候手开始抖了。第十七件是我高二下学期塞进他书包夹层的一朵干枯的栀子花。那朵花不是买的,是我从学校花坛偷摘的。

偷花那天是五月十八号,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

学校东侧花坛种了一圈栀子花,五月正是花期,每天早晨经过的时候那股浓烈的甜香能把人的鼻子腌入味。那天的花开了四朵,纯白的,花瓣厚实得像凝了一层牛奶皮,最外沿微微泛着青。我蹲在花坛边上假装系鞋带,左右看了看,五点五十的校园空无一人。我伸手去够那朵开得最好的,指甲掐住花茎的瞬间,指腹被叶片上的细毛刮了一下。我用力一折——"咔"的一声轻响,花茎断了,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沾了我一手指。

我攥着那朵花飞奔回教室,把它塞进一个空笔筒里,灌了点水。然后我趴在桌上盯着那朵花看,看它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一点点舒展,花心露出一个淡黄的蕊。栀子花的香味太浓了,浓到整个笔筒周围半米全是那股甜香,我当时慌得不行,怕被谁发现。但我更怕的是那朵花不香了,不香了他就不会在意了。

早自习之前我把那朵花从笔筒里捞出来,用纸巾把花茎上的水吸干,然后夹进了他的英语课本里。他的英语课本摊开在桌上,那一页是李白的诗英译版,"床前明月光"翻译成"before my bed the silver light",我读到那行的时候差点笑出来。我把花夹在那一页,合上课本,压平整,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

那天他打开英语课本的时候,我全程盯着他的后脑勺。他翻到那一页,顿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那朵栀子花。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绷紧的线条,和耳廓边缘慢慢泛上来的一层淡粉色。

他把花放进桌洞里了。没有扔。

那天剩下的几节课我全程处在一种轻飘飘的状态里,连林栀跟我说了三句话我都没听见。她第三句是用圆珠笔戳我后背我才回过神的,她说"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你能不能收敛点"。我抹了把脸,把表情调整回正常状态,但心底那股甜味比栀子花还浓,一直甜到放学。

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桌洞。那朵栀子花不见了。桌洞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站在他座位旁边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他扔了。他昨天没扔,但他今天扔了。可能花蔫了不好看了,可能他不想留着,可能他觉得莫名其妙有人往他课本里塞花很烦。

我回到座位上趴了一整个早自习。林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说你眼皮肿了,我说过敏。她说你对什么过敏,我说栀子花。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他经过我座位去打水的时候,在我桌角放了一样东西。我当时趴在桌上没看见,是林栀戳我让我看。我抬起头,桌角放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比上一片大,比上一片黄,叶片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叶子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工整,跟窗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字完全不同。

"谢谢。但别摘了。花坛的花是学校的。"

我拿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谢谢"那两个字他写得很重,铅笔痕深得凹进叶脉里。"别摘了"那三个字稍微轻一点。"花坛的花是学校的"这整句话末尾没有句号,铅笔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还有半句话没写完就收住了。

那半句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晚上在宿舍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那片叶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我把栀子花夹进他英语课本里的时候,那一页是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低头思故乡。

他看见那朵花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那首诗?他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夹在那一页?低头思故乡。低头思的哪有什么故乡,低头思的是一个坐在他右后方第三排、整天偷看他后脑勺的傻瓜。

我把那片银杏叶收进铁盒,跟绿色瓶盖放在一起。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盖子快盖不上了。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把铁盒打开摸一遍里面的东西,从指纹到叶子,每件都摸过去,每件都记得它从哪来、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些东西摸起来手感各异——胶带光滑起毛边,瓶盖冰凉的金属触感,草稿纸粗糙的纸面,枫叶干脆薄如蝉翼,银杏叶滑腻得像打了蜡。

林栀说我在搞博物馆。我觉得她在夸我。后来铁盒实在装不下了,我又换了一个更大的鞋盒。那个鞋盒是买新运动鞋留下的,白底红勾,里面垫了一层干净的旧棉布。我把藏品从铁盒里移出来的时候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从九月到五月,一共十七件。中间有几件我差点弄丢了,比如那根头发,被我翻日记本的时候甩飞出去过,我趴在地上找了二十分钟才从床底下把它捻起来。

十七件。平均每个月两件多一点。他每天从我身边经过、坐在我前面、喝水、翻书、写题、看窗外,他身上掉下来的碎片被我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出一个沉默的、生动的、永远不会转身问我的他。

后来毕业那天,他站在礼堂角落把那块橡皮擦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放了一年的东西,我等了七年才敢还。"我当时愣住了没听懂。等我后来想明白他说的"东西"是指什么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之后了。

他说的是所有的东西。每一颗糖、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张写字的纸条。他全都留着。就像我留着指纹、头发、瓶盖、草稿纸一样。我们两个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在暗地里爱着对方,一个藏在抽屉里,一个藏在书包夹层里。都是小偷偷一样的赃物。

那片银杏叶我后来一直带着,从高中带到大学再带到毕业工作。叶面的铅笔字早就模糊了,但"谢谢别摘了"五个字的轮廓还在,因为刻痕太深。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从钱包夹层里把它翻出来看两眼,手指摸着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就会想起十七岁那年五月的一个早晨。我蹲在栀子花坛边上掐断一朵花,汁液沾了满手,甜香扑了满脸。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卑微的暗恋者,偷一朵不属于自己的花,送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收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他比我更早到了教室。他坐在窗台上看着我蹲在花坛旁边,看着我掐断花茎,看着我攥着花跑回教室。他比我先进门,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英语课本翻开到那一页等着。

他等我把花夹进去,等我把课本合上,等我跑回自己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把课本重新打开,把那朵栀子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整整三分钟。

这些细节是他后来告诉我的。我听完抱着枕头哭了半天,哭完拿枕头砸他,说你当时怎么不早说。他接住枕头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偷了。"

"你不喜欢我偷花?"

"我喜欢。但更喜欢你为我偷花的那个早上。你看不见我,可我一直看着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我想起十七岁那天早晨的阳光。也是这个亮度,从东边斜照进教室,把他座位前方那扇窗户切出一块菱形的光。那块光斑里站着一个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女孩,蹲在花坛边上掐断一朵栀子花。

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的秘密。可光斑的另一头,坐着另外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把她的每个动作看了个完完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