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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靠窗的位置

薄荷味橡皮擦

提前十五分钟到校的习惯,是从高二上学期开始养成的。

最开始是因为紧张。每天早自习铃响之前,李望会踩着点出现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头发有时候翘着有时候没翘,全看那天他有没有洗头。我想看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样子,又不想被他发现我在看他。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到,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好,等他进来的时候假装在背单词。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抬眼,眼珠从英语课本上沿翻出去,正好捕捉他从门框里框进来的一整个身影。

后来这个习惯变成了某种仪式。我如果哪天迟到了,没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那一天我都会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像看连续剧漏了一集,虽然后面的剧情也能接上,但心里那个窟窿就是补不上。

我通常七点十分到教室。学校早自习七点半开始,这个时间点教室里最多五六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啃面包,有人对着镜子挤痘痘。李望从来不早到,他到的时间永远精准地卡在七点二十八到七点三十二之间。我曾经用手机默默记过两周的到班时间,最早七点二十六,最晚七点三十三,平均值七点二十九点六。平均值是我趴在桌上用计算器摁的,摁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没救了。

但他每天早上走进教室之后的那几分钟,是我一整天里最有耐心的时刻。

他会先把书包甩在课桌上——右手拎着包带往外一抡,包落在桌面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拉开拉链,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抽出来放在左上角。接着他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杯子是一个深蓝色运动水壶,瓶盖上有磨损,不知道用了多久。他接水的时候会微微侧着身,左手撑在饮水机台面上,右肩微微耸起来,整个人成一个慵懒的角度。接完水之后他端着水杯走回座位,一边走一边喝一小口。

然后他会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课桌右上角固定的位置。然后他翻开课本,翻到前一天学的页码。然后他安静地看。

这个过程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教室通常还很安静,早到的那几个人各干各的,窗外的鸟叫从梧桐树里传进来,日光灯管偶尔嗡嗡响两声。李望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四位,秋冬季的阳光从他左边打过来,在他桌面上切出一块菱形的光斑。那块光斑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随着季节从东往南偏,到了十二月就斜得厉害,能一直照到他裤兜里的手机轮廓。

我从后面第三排看着那块光斑里的他,看他头发边缘被光线染成暖棕色,看他低头时下巴连着颈侧的线条,看他翻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的习惯性动作。他翻页是用两根手指捻起来,然后手腕往外一翻,像展开一把极小的折扇。那个动作我看了大半年,看到最后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复刻出来。

但有一个细节,我是过了很久才注意到的。

那大概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气凉了,教室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来得比平时更早,七点零三分就到了,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开了灯,坐下来掏出英语单词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背"abandon abandon abandon",背了三遍还在abandon。背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李望进来了。七点零五分。

他平时从来不这么早到。我看着他走进来,和平常一样的动作——甩书包、拉拉链、抽课本。然后他站起来去接水。然后他端着水杯回来坐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这时候才七点零七分,教室里除了我和他只有两个同学,一个在最后一排睡觉,一个戴着耳机听歌。李望就那么侧着头看着窗外,左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外面除了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课本,开始低头看。

我当时没太在意。我以为他只是在发呆,或者在看对面教学楼里什么人——虽然对面那栋楼是实验楼,这个点儿根本没人。但那天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接下来一周每天早上我都在偷偷观察他看窗外的那几分钟。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早到的日子才会看窗外。如果他是七点二十八分进来的,那么他不会看,坐下来就开始翻书。但如果他哪天来得格外早——七点十分、七点十五——他就会在坐下之后转过去看窗外,每次大概三分多钟,不超过四分钟。一周里他大概有一两次早到,剩下的时间都踩点来。也就是说,那一周里他看了两次窗外。每次都做同一件事:把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窗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色天空。

他在看什么?

这个问题缠了我很久。我甚至趁他不在的时候坐到他的座位上去,顺着他的角度往窗外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窗口的视野比我的靠后三排开阔得多,能看见一整排梧桐树冠、操场的一角、实验楼的灰色外墙、远处的一段围墙和围墙外面的居民楼楼顶。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晨跑的人影,居民楼里有几户亮了灯,梧桐树上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这些东西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每天看的。

我甚至怀疑过他在看某个女生。对面实验楼三楼有一间美术教室,高一的女生有时候早上去画速写,窗帘拉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我特地跑到实验楼楼下转了一圈,仰头看了半天——那个角度的美术教室窗户,从他座位上确实能看到。但这个猜测让我心里堵得慌,我花了三天时间才鼓起勇气去问林栀,问高一有没有哪个女生特别好看。

林栀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说:"有啊,高一五班那个文艺委员,长头发,据说挺漂亮的。"

我说哦。林栀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但那之后好几天我心情都很差。差到有一天早上李望比我还早到,坐在座位上扭头看窗外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没有抬头看他。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埋在胳膊弯里,听见他在前面翻书的声音都觉得刺耳。那天他看窗外看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我一直趴着没起来。

这种情绪持续了大概五天。五天之后是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糟糟的。李望不知道去了哪儿,座位上空的。我看着他的空座位和他的窗口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坐到了他的椅子上。

我想最后确认一次,他到底在看什么。

我把手搭在他经常搭的那截窗台上,学着他的角度侧过头看向窗外。十一月底的天灰得厉害,梧桐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戳着天空。操场上没人,实验楼黑着灯,远处居民楼的楼顶上晒着几床花被子。

没什么好看的。

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我凑近了看,是几行小字,刻在窗台那截铁质边框的漆面上。字很小很浅,像是用圆珠笔尖一下一下刻上去的,笔画扭扭曲曲,刻得极费力。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辨认出来那是什么。

第一行:运动会400米第三名,丢人。

第二行:这周食堂有三次糖醋里脊,爽。

第三行:物理考砸了。不想说话。

第四行:她今天换了一根发绳,蓝色带小花的。

第五行:又换回来了。还是黑的。

发绳。蓝色带小花的。

我那天戴的发绳是什么颜色的?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上周周三我确实换了一根新的,林栀在饰品店买了两根,分了我一根,蓝色底上面印着白色小雏菊。我戴了两天觉得太花哨了,就换回了原来的黑色皮筋。

那个"她"是我。

李望每天早到的那几分钟,不是在看窗外。他是在看窗台上自己刻的日记。那些零碎的、琐碎的、幼稚的日常记录,用圆珠笔头一下一下刻在铁质窗框的漆面上。他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看一眼自己以前刻了什么,刻得最深的那一行写着"她今天换了一根发绳,蓝色带小花的",刻得最浅的那一行写着"物理考砸了不想说话"。

我坐在他的位子上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同学走了一大半,久到林栀过来拍我肩膀:"你坐人家位子上干嘛?你梦游啊?"

我腾地站起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林栀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窗台,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沉默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说:"陈穗。"

"嗯。"

"你们俩到底谁有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都有病。一个收集别人扔掉的垃圾藏在铁盒里,一个在窗台上刻日记刻到铁皮掉漆。我们两个像两颗绕着同一颗恒星转的行星,轨道几乎重合,却永远隔着一个看不见的距离。他看见了我换发绳,我看见了他在窗台上刻字。但我们谁都没告诉谁,谁都在假装不知道。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李望回来拿忘带的练习册。他俯身去桌洞里翻的时候,我正好站在讲台旁边擦黑板。教室里人已经很少了,日光灯只开了前面两排,后面半间教室隐在昏暗里。他翻出练习册准备走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陈穗。"

我手里的板擦停了。

"窗台上那个,你别看了。"

板擦上掉下一块粉笔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讲台上,像一小片雪。我看着那片雪,嗓子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望站在门口等了两秒钟,没等到回应,就抬脚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最后完全消失了。我站在讲台后面攥着板擦,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闷。

后来我每次路过他的座位都会不经意地往窗台上看一眼。那些字还在,越刻越多,越刻越满。有一天我看见了一行新刻的:"她知道我刻了。她会怎么想。"

再往下一行是隔了一天才刻上去的。字迹比前面那些都重,圆珠笔头几乎扎穿了漆面。

"不知道。"

那两个字写在窗台最末端,笔画深深嵌进铁皮里,"不"字的那一竖刻到底,"道"字的最后一捺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像一个人把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