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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收集癖的诞生

薄荷味橡皮擦

那枚指纹成了我的第一件藏品,橡皮上的痕迹成了第二件。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起初我对自己说,只是碰巧留下了而已,不算收集。指纹是他自己按上来的,橡皮是他借走的又还回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没有扔掉它们。这个自我欺骗持续了大概两周,两周之后我趴在课桌上睡午觉,醒来发现桌面上有一根头发。

很短,黑色,微微带点自然卷。从他的方向飘过来的——秋天天干物燥,静电大,他拨头发的时候掉了一根。我用食指捻起来看了一秒,然后把它夹进了日记本里。

夹进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正常人不会收藏别人的头发。可我只是个高二学生,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根头发在日记本里躺了三天,三天后我又从地上捡了一张草稿纸。是他揉皱了扔进垃圾桶的,没扔准,掉在桶外面。物理课代表经过的时候差点踩上去,我抢先一步蹲下去捡起来,假装是在系鞋带。

那张纸上写着一道没解完的物理题。求斜面上小木块的加速度,他写到一半卡住了,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受力分析图,每一遍旁边都打了个叉。数字"5"写得像个没封口的袋子,这是他写字的老习惯,所有数字5都留一个小缺口,像等着谁来把它补上。

我趴在桌上研究他那道物理题研究了半小时。不是题目本身难,是想知道他卡在哪一步。他写受力分析的时候笔压很重,纸背面的凸起摸得到痕迹;他画叉的时候笔划飞快,叉尾带着不耐烦的上挑。那半个小时我什么都没有推论出来,除了一个事实:他解不出题的时候会咬笔夹,用力咬,纸上的叉就带刺。

我把那张草稿纸压平了放进铁盒里。那个铁盒是之前装曲奇饼干的,圆形,铁皮上印着红白格子花纹。我把饼干吃完了,盒子没扔,那时候还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现在知道了。

第三件藏品来得很快。第二天体育课上完,他满头大汗地去小卖部买冰镇雪碧。易拉罐环"哧"地拉开的时候我在五米外看着,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喝完随手把瓶盖往垃圾桶方向弹——没弹进去,绿盖子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离我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那个绿瓶盖。他也看见了,但他没过来捡,大概是觉得不值当为一个瓶盖弯腰。他转身走了,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黏在肩胛骨上。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蹲下来把瓶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还有一丝凉气,不知道是雪的凉还是他嘴唇碰过的凉。

那个瓶盖内侧有刻痕。

我回到教室偷偷翻过来看,确实刻了东西。但光线太暗,刻痕又浅,我只能隐约看见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某种简笔画的轮廓,又像随手划拉的痕迹。我把瓶盖举到窗户边迎着光换了好几个角度,还是看不清楚。刻痕太浅了,浅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我把它收进铁盒之前犹豫了。这个东西跟指纹、头发、草稿纸不一样。它上面有他的嘴唇碰过的痕迹。我盯着瓶盖边缘那个小小的弧形凹陷想,他喝这瓶雪碧的时候,下唇正好卡在这个位置。那圈金属边缘的温度是他的体温,那一小片区域沾着看不见的唾液残留。我越想耳朵越烫,烫到最后把瓶盖往铁盒里一扔,"啪"地盖上盖子扔进抽屉最深处。

当晚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还是看不清刻的什么。我拿来手机开手电筒照了五分钟,换到台灯底下又照了十分钟,用铅笔削尖了在纸上拓印,什么轮廓都拓不出来。后来我放弃了,把它重新用一团棉花裹好放回铁盒。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看清的。

那个"总有一天",整整隔了七年。

铁盒里的藏品慢慢多了起来。他扔掉的笔芯,笔尖的滚珠还残存一点点蓝色墨迹,笔杆上有个小豁口,是他咬的。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校服纽扣,深蓝色的塑料扣子,背面印着一个模糊的"2"字,大概是厂家批号。他吃完午饭丢在桌上的餐巾纸,捏成一团,我趁他去打水的时候展开来看过——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揉皱的白色面纸,但我还是折好收进去了。因为那团纸被他的手掌捏了很长时间,整张纸的褶皱都是他手指的形状。

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我把他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拼到最后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他。可我真的拼出完整的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坐在我右前方第四排,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皱眉会咬笔夹会喝雪碧,我根本不需要拼。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一个可以随时拿出来看的他,一个不会走开的、不会在某天突然回头对我说"你烦不烦"的他。

所以我把这些碎片当作保险。万一有一天他讨厌我了,我至少还保有这些东西。这个逻辑荒唐透了,但我十七岁,十七岁的人不需要逻辑。

收集癖暴露的那天是一个周六。学校补课,下午只上两节就放了。我留下来做值日,林栀说等我一起走。她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翘着腿玩手机,我负责擦黑板。我擦完黑板回去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栀已经转过头来在翻我的抽屉。

"陈穗你这个铁盒里装的什么啊?"她手快,已经把盖子掀开了。

我冲过去的速度大概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但已经晚了,她看见那根头发了。她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根短短的黑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看了看我。

"谁的?"她问,表情似笑非笑。

"不知道。"

"这颜色跟李望一个色。"

"男生头发都这个色。"

"这根带卷的,全班男生就李望是自然卷。"

我一把夺过铁盒盖上塞进书包里,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林栀没抢回来,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毛,因为我知道林栀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分很多种——真笑、假笑、讥笑、嘲笑、看好戏的笑。她那个笑容是最后一种。

"陈穗,"她慢慢说,"你抽屉里是不是还有别的?"

"没有。"

"你刚才盖盖子的时候我看见一团白的东西,棉花还是纸?裹着什么?"

"没什么。"

"陈穗。"

她叫我全名了。每次她叫我全名就表示不打算放过我。我站在课桌前面跟她对峙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我的气势就垮了。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小声说:"你别告诉别人。"

林栀竖起三根手指:"我林栀要是把陈穗的秘密说出去,我这辈子谈恋爱都遇不上帅哥。"

这个誓言太毒了,我信了她。我打开书包把铁盒重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林栀凑过来,一样一样地翻看。指纹胶带、头发、草稿纸、绿色瓶盖、铅笔芯、校服纽扣、餐巾纸团。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过,放下的时候动作比我想象的轻。

看完之后她沉默了三秒。我以为她要嘲笑我,我都准备好了"我知道我很变态"的自嘲台词。但她没笑。

她盖好盖子推回我面前,认真地说了一句:"陈穗,你完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栀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在收集东西。你是在收集他这个人。这个比暗恋严重多了。暗恋是心里的事,你这是把心挖出来放在抽屉里。你小心以后这些东西长成刺把自己扎死。"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只觉得她把话说重了。我想告诉她我只是想留着一点点关于他的东西而已,不想等以后老了什么都忘了。但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因为林栀看我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我觉得如果我开口狡辩的话,她也许会掉眼泪。

我把铁盒放回书包,拉好拉链。林栀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吧我请你喝奶茶。我说好。我们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走廊的瓷砖上,金光一片。

走下楼的时候林栀忽然说:"你铁盒里那个绿瓶盖,我好像看见内侧有字。"

"我也觉得有,但看不清楚。"

"你拿铅笔涂一下呗,拓印。"

"试过了,拓不出来。"

林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喝着奶茶走回宿舍的时候她又说:"那瓶盖是雪碧的吧?那玩意儿出了多少年了,上面刻字不容易。"

我说:"大概就随便划拉了两下。"

林栀没接话。过了很久,我们都快走到宿舍楼下了,她才用吸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说了一句:"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才舍不得往瓶盖里面刻字。瓶盖喝完了就扔了,刻了也没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绿瓶盖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手电筒从侧面打光,我眯着眼睛凑得鼻子都快贴上去了。那个浅痕确实还在,弯弯曲曲的一条线,像一个没写完的字母,又像一幅画了一半的轮廓。我翻来覆去看了半个多小时,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看明白。

后来我把瓶盖重新裹好放进铁盒最底层,对自己说:总有一天。

那个"总有一天"没有辜负我。七年之后我在台灯下再一次把它翻出来的时候,昏黄的光从四十五度角斜照下来,那个浅痕忽然就清晰了——不是什么字母,不是什么简笔画。是两个字的轮廓叠在一起,太浅太轻,像用指甲反复描了无数次又不敢用力留下痕迹。

那两个字是:陈穗。

瓶盖内侧用指甲刻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断断续续,像刻的时候手在抖,又像刻了擦、擦了刻,反反复复犹豫了很多遍才最终留下来。那两个字那么轻那么浅,浅到我用手机拍下来放大之后才真正确认。可那两个字又那么重,压在金属的瓶盖内侧,压了七年都没被磨平。

我那天晚上把这章写到一半的时候哭得写不下去。李望过来给我递纸巾,顺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那个瓶盖我刻了一整个晚自习。指甲都劈了。"

我问他为什么刻那么轻,他说:"怕你看见了不喜欢,又舍不得扔。"

我把七年之后的眼泪蹭在他肩膀上,蹭了他一身。他说陈穗你别哭了你这件衣服三百多。我说三百多你以前喝雪碧才三块钱。他说三块钱的瓶盖你收了七年。

是啊。三块钱的瓶盖我收了七年。因为瓶盖内侧刻着我的名字,刻得太浅太轻,浅到我自己差点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