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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座位表(上)

薄荷味橡皮擦

活页本的诞生,是因为铁盒已经装不下我的心了。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要求我们把课桌抽屉清空,所有杂物搬回家或者锁进柜子里。那天我蹲在课桌前面看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鞋盒发愁,里面装了十七件藏品,每件都占地方。鞋盒盖已经盖不严实了,边角撑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裹着瓶盖的棉花团一角。我怕被人看见,更怕被人打开来翻。大扫除那天我全程把鞋盒抱在怀里,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像个得了失心疯的护宝人。林栀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抱着你那盒破烂不累吗?"我说不累,她说"那你抱着吧,我去擦窗户了"。

那天回家之后我就开始琢磨换个地方藏东西。鞋盒太大太显眼,放在家里容易被我妈翻出来,放在宿舍又不安全。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把东西从实物变成记录。实物体积大,但文字和图画占的地方小。我把每件藏品的位置、时间、由来写下来、画下来,藏在活页本里,谁也看不出那是暗恋的记录。

于是就有了那本活页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塑料封皮,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通用款,十块钱一本带一百页活页纸。我在封皮左上角贴了一张白色便签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物理错题本"。这样就算有人翻我书桌,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学习资料。物理错题本这个伪装太完美了,因为我物理确实差,差到全班都知道我物理不好,有一本物理错题本再正常不过。

活页本的第一页,我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张教室的平面图。

横七竖八的课桌排成六列八排,每张桌子画成一个长方形小格子,格子里填上座位主人的名字。第一列从前往后是张磊、王雨桐、赵一鸣……第二列是……我挨个填过去,填到第四列第四排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李望。

我把他的名字写在那格正中间,铅笔芯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李"字横平竖直,"望"字上面一个"亡"、中间一个"月"、下面一个"王"。我写了第一遍,不满意,擦掉重写。第二遍写完了端详一会儿,觉得横不够平,又擦掉重写。第三遍的时候我用了点力气,笔尖嵌进纸面,留下一条浅浅的凹槽。写完之后我把纸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看,那个名字从纸背透过去,凸起了一小片。

我数了数,那张纸上全班四十八个人的名字,只有"李望"那一格写过三遍。其他名字都是一遍过,有的甚至写潦草了连笔了也没管。只有他的,我描了三遍。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名字已经比别人都深、都黑了,像印上去的铅字,又像刻上去的碑文。

描完第三遍之后我盯着那个名字发了很久的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第四列第四排的方格里,和左右两边的名字挨着。左边是周晓曼的格子,右边是空的——那排只有三个人,李望坐在中间。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又看,忽然觉得它不够显眼。在四十八个名字里,它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它不该普通。它是我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校的终点,是我课间四十五秒一次的目光落点,是我铁盒里十七件藏品的源头。它应该跟别的名字不一样。

于是我又拿起了铅笔。

第五遍。我沿着"李"字的横折再描了一层,那个"木"字底的竖钩被我描粗了一圈,看起来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第六遍。"望"字的"亡"部我描了四笔,每一笔都压着原来的笔迹走,一个字描出了重叠的阴影效果,像纸张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水渍。

第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跳很快。铅笔芯在纸面上划过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胳膊最后传到胸腔,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麻。我描完了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来,吹了吹纸面上的橡皮屑。那个名字现在浓黑得像是用钢笔写上去的,笔划周围的纸面微微凹陷下去,从背面摸能摸出一个完整的"李望"的浮凸,像盲文一样一清二楚。

四十八个名字里,只有他的那格凹下去了。后来这本活页本我每天都带在身上,课间翻出来看,午休翻出来看,晚上回宿舍打着台灯也翻出来看。看久了之后那格纸因为反复摩挲变得比别的格子薄,铅笔字的反光被磨掉了一层,显得灰蒙蒙的。我就用橡皮把灰蒙蒙的那一层轻轻擦掉,再用铅笔重新描一遍。描完之后再用指甲背把浮在表面的铅粉刮掉,让字迹重新露出那种乌黑发亮的质感。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三百多天。每个课间都在做。李望不在的时候我做,李望在的时候我躲在课本后面偷偷做。林栀有时候探头过来看我干什么,看见我对着座位表描名字,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无奈变成习惯最终变成一种慈祥的麻木。后来她都不问了,只是每次看见我低头描字的时候就会在后座叹一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那本活页本上还藏着别的东西。

除了座位表,我还在后面的空白页上画了李望每天的轨迹。他几点几分从门口走进来,几点几分去接水,几点几分趴在桌上睡午觉,几点几分翻窗台看窗外。我画时间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位置,把他一天在教室里移动的轨迹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是蓝色的,水笔画的,从进教室的门口开始,到座位上停下,然后每隔几十分钟波动一次——去饮水机、去讲台交作业、去后面扔垃圾、去窗台边站一会儿。那条线像心率图的波动,规律又稳定,偶尔加速偶尔放缓,但从未断过。

到后来我连他什么时候发呆、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咬笔夹都画成了符号标注在那条线上。三角形代表发呆,圆圈代表皱眉,叉代表咬笔夹。那条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符号,像一条被解读了无数遍的摩斯密码。我还给那条线起了个名字,叫"李望的一天"。起完这个名字之后我趴在桌上笑了半天,觉得自己又浪漫又变态,浪漫占百分之一,变态占百分之九十九。

座位表被画上小星星的那一天,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

那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活页本跟往常一样摊开在我课桌右上角。我坐下来习惯性地翻到第一页看座位表,想确认"李望"那格的铅笔字需不需要重新描。但我的视线扫到第四列第四排的时候顿住了。

那个名字旁边多了一颗小星星。

画的。手绘的。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五角星,很小,大概跟我的小指甲盖差不多大,就画在"李望"两个字的右侧偏上的位置,像一颗悬在他头顶的装饰。线条干脆利落,一笔画成,没有涂改的痕迹,像是有人随手画上去的,又像是刻意放在那里的。

不是我画的。我从来不用蓝色圆珠笔画东西,我的文具盒里只有黑色水笔和自动铅笔。

也不是林栀画的。林栀画画喜欢用红色,她说过蓝色显胖。

那是谁?

我拿着活页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分钟,心脏跳得又快又乱。那颗星星画得很随意,但位置太精准了——正好在李望名字的右上角,像他的名字配了一颗自己的小行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百种可能。可能是别人翻我活页本的时候随手涂了一笔,可能是某个同学恶作剧,可能是我自己画了忘了。最后一种可能被我三秒钟内排除了,因为那颗蓝色圆珠笔的笔迹我从来没在自己的本子上见过。

那天我没敢去问任何人。把那页纸合上,活页本塞进书包最里层,一整天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我偷偷把活页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星星还在。午休的时候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星星还在。放学的时候再看一眼,星星安安静静地待在"李望"旁边,蓝莹莹的,像谁在深夜里给他点了一盏灯。

第二天早上,那颗星星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是怕写重了会被发现。就在星星的正下方,三个字:"很好看。"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不知道在说那颗星星很好看,还是在说座位表很好看,还是在说名字描了七遍的"李望"那三个字很好看。铅笔颜色跟我在座位表上描名字用的铅芯一模一样,2B,偏软,写出来的线条有一点绒绒的质感。但字迹跟我不一样。我的字偏圆偏小,这行字偏长偏瘦,每一个字收尾的时候都带一个微微的上挑,像是在纸面上轻轻翘了一下脚。

我看了那三个字整整一个早自习。

林栀来的时候我抓着活页本转头问她:"昨天你翻我东西了?"

"没啊,怎么了?"

我把本子摊给她看。林栀凑过来瞄了一眼,视线在那颗星星和那行"很好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这不是我画的。"

"那是谁?"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全班四十八个人,除了我和林栀,谁会去翻我的活页本?谁会无聊到在我座位表的"李望"旁边画一颗星星?谁又会再补一句"很好看"?

那天上午李望来得很早。七点十二分。他甩下书包坐下来的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接水、喝水、翻开课本。一切正常。但有一个瞬间——他低头看课本之前,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我的课桌方向,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那个零点几秒里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那根细细的肌肉线动了一动,像是想笑又压回去了。

然后他低下头翻书。

我一整天都在观察他的右手。那颗星星是蓝色圆珠笔画的,"很好看"是铅笔写的。我偷偷看了他的手好几次,他的指缝里没有蓝墨水的痕迹,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小块灰印,像是擦铅笔擦的。但这点证据什么也证明不了。

晚上回宿舍我把活页本翻到第一页,把那颗星星和那行字用手机拍了下来。照片拍得很仔细,光从四十五度角打过去,拍清楚了"很好看"三个字的每个起笔收笔。我把照片放大缩小反复看了几十遍,最后得出结论——这行字的起笔很用力,收笔很轻,最后一个"看"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拖出了纸面的范围。

我躺在床上翻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颗星星画在李望名字的右上方,"很好看"三个字写在星星正下方。从画图的角度来说,星星和字是一个整体的构图,像写在试卷上的批注。如果是我自己要加东西,我会加在名字左边或者下面,因为我用右手写字,左边更顺手。如果是右撇子站在我课桌前面俯身去画,那颗星星和那行字的位置正好在他的右手自然落笔范围内。

李望是右撇子。他拿笔、拿筷子、拿橡皮、拿水杯都用右手。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感觉心跳通过手机壳一下一下震着我的掌心。那颗星星在我闭上眼的黑暗里亮着,蓝莹莹的,像一小块不会熄灭的夜光。那行字也在,瘦长的、起笔用力收笔轻盈的、最后一个竖弯钩拖得很长很长的三个字。

"很好看。"

他是在说名字,还是在说画,还是在说描了七遍的那个动作?我不知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一片潮湿。我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把枕套洇出深色的圆形水渍。我在那片水渍里闭着眼睛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把那三个字反反复复地默念了很多遍,然后把它存进了手机加密相册第二十九张。

旁边就是他的全黑头像截图。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他的头像,一张是他写的三个字。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并排的两张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的自动熄屏时间到了,屏幕一下子黑下去,我的脸映在那块黑色的玻璃上。

黑屏里倒映着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刚才哭过的水光。我对着那块黑屏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咧得大大的,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贵重的批注的小学生。

那三个字是老师给的A+。那三个字就是一个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