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的无间地狱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启山感觉自己像是被沉入了冰冷的深海，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耳边充斥着无数重叠的、凄厉的哀嚎声。那是401部队士兵们的声音，他们在喊“佛爷”，在喊“救命”，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得变了调，像是指甲刮擦过玻璃般刺耳。

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书房，没有紫檀木盒，也没有那块烫手的玉佩。

他正站在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里。头顶的灯泡闪烁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霉味。脚下的地面不是青砖，而是黏稠的、暗红色的泥泞。

“启山哥……”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张启山浑身一震，僵硬地抬起头。

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身影。那是张繁岑。她没有浑身湿透，也没有流下血泪。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仿佛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刚刚走出家门。

“繁岑！”张启山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迈开腿，不顾一切地朝她跑去。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他跑得很快，军靴踩在黏稠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无论他怎么跑，那个背影始终都在前方。

一百米，两百米……

张启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身影。

她依旧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繁岑，你停下！”他嘶哑地吼道。

前方的身影微微侧过头，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张启山咬紧牙关，再次迈开腿。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狂奔。他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三百米，五百米……

八百米。

当他终于停下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与那个背影之间的距离，依旧是八百米。

不多，不少。

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打破的诅咒，一道横亘在他与救赎之间的无间地狱。

“为什么……”张启山跪倒在黏稠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他的指甲断裂了，鲜血混入泥泞，但他感觉不到痛。

“启山哥，你追不上我的。”

张繁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里响起的。

“因为你心里有愧啊。”

“你记得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吗？”

随着她的声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盏惨白的灯。灯光照亮了墙壁上的景象。

那不是壁画，而是一幅幅用鲜血画成的、活过来的记忆。

张启山看到了。

他看到十年前的那个雨夜，401部队被困在隔世楼的幻境中。他看到繁岑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独自一人引开了那些被幻境操控的怪物。他看到自己站在安全区的边缘，手里握着切断吊桥的绳索。

“不……”张启山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滑落。

“你为了保住剩下的三百人，为了保住九门的根基，你选择了切断吊桥。”张繁岑的声音温柔得残忍，“你把我留在了下面，留在了这八百米的无间地狱里。”

“我没有……我没有选择……”张启山的声音破碎不堪。

“你有。”张繁岑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不再是诡异的微笑，而是无尽的悲凉。

“你选择了做张大佛爷，而不是做张启山。”

“你选择了九门，而不是我。”

“所以，你永远也追不上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用鲜血画成的记忆突然活了过来。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张启山的胳膊、腿、脖子。

那些手，是401部队士兵的手。

他们在拖拽他，在将他拖入这八百米的无间地狱。

“启山哥，”张繁岑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绝望，“留下来陪我吧。”

“这一次，不要再做选择了。”

张启山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那些苍白的手将他拖入黏稠的泥泞。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走廊尽头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好。”

他轻声说。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