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张启山猛地松开手,那块画着朱砂闭眼的半块玉佩“啪”的一声掉落在斑驳的木桌上。
“佛爷!”副官听到动静,壮着胆子推门进来,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扫过地面。
就在光柱触及那十几具尸体的瞬间,张启山眼角的余光瞥见,最靠近桌边的一具尸体,那只原本僵直放在膝盖上的手,竟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
不是僵硬,而是像活人一样,失去了力气。
“退出去。封锁医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张启山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起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盒,转身大步踏出停尸房,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脊背。
回到官邸的书房,张启山没有开灯。他反锁上门,将木盒重重地拍在书桌上。窗外依旧雷雨交加,闪电的惨白光芒时不时撕裂室内的黑暗。
他盯着那块玉佩,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块玉佩,是他当年亲手交给繁岑的。
张繁岑,张家旁支最出类拔萃的女儿。十年前,401部队失踪的那次行动,她本不在名单上,却为了替张启山查清一个关于“长生”的旧案,执意顶替了一名伤员的位置。
“启山哥,张家人的宿命,不该由你一个人扛。”她临行前,将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笑得像长沙城里最明媚的春光,“等我回来,这玉佩的朱砂,就该洗掉了。”
可她没有回来。
这十年来,张启山无数次派人去当年失踪的地点搜寻,挖地三尺,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所有人都说繁岑死了,连她自己家族的人都放弃了。只有张启山不信。他固执地守着这半块玉佩,守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啪嗒。”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
张启山浑身一僵。他缓缓低下头,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看清了桌上的景象——
那块玉佩上的朱砂闭眼,不知何时晕染开来,像一滴血泪,顺着玉佩的纹路蜿蜒流下。而在紫檀木盒的底部,正慢慢洇出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不是水。
是血。
新鲜的、带着刺鼻腥气的血。
“启山哥……”
一声幽怨而空灵的叹息,贴着张启山的耳畔响起。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那颗早已在十年岁月中变得坚如磐石的心,猛地揪紧。
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房的阴影处。
闪电再次亮起。
在那一瞬间,张启山看到了张繁岑。
她就站在书房的角落里,穿着十年前出发时的那身黑色作训服,浑身湿透,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和停尸房里那些尸体一模一样的、僵硬到极点的微笑。
“你终于……看到我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飘上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
“繁岑!”张启山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抓住她。
可他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别碰我……”张繁岑的幻影微微后退,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眼底却流下两行血泪,“启山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知道那是个局,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张启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没有……”他咬着牙,眼眶瞬间通红,“我不知道!繁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繁岑的幻影猛地逼近,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上了张启山的鼻尖。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带着撕裂灵魂的恨意,“你骗我!你明明知道那是隔世楼的幻境,你明明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你却为了保住你张大佛爷的威名,为了保住九门的规矩,把我当成弃子,扔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我没有!”张启山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撑在书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撒谎……”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繁岑,你看着我。我是张启山,我怎么会……”
“你就是张启山,所以你才该死。”
张繁岑的幻影缓缓抬起手,指向张启山的心口。她的指尖,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血光。
“你守了十年的规矩,护了十年的长沙城。可你守得住吗?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被你害死的?二月红失去了丫头,半截李断了腿,陈皮阿四变成了疯子……现在,轮到我了。”
“不……”张启山痛苦地捂住胸口,那股被玉佩唤醒的寒意,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地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捏碎。
“启山哥,”张繁岑的幻影渐渐变得透明,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温柔,却带着令人绝望的冰冷,“隔世楼的门,已经为你打开了。你不是想找我吗?你不是想知道401部队是怎么死的吗?”
“来找我啊。”
“我在下面……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繁岑的幻影化作漫天血雾,猛地钻入了张启山的眉心。
“啊——!”
张启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书桌前。他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昏迷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那块掉落在桌上的玉佩,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一只终于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仿佛要将这座城,连同这座城里所有的秘密与罪孽,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