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泥泞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际,最终淹没了张启山的胸口。那些苍白的手死死地扣着他的骨头,将他一寸一寸地拖向无底的深渊。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冰冷的力量将他吞噬。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走廊尽头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好。”
他轻声说。
“我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哀嚎,没有喘息,没有心跳。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张启山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翻飞。他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看到了繁岑回头朝他笑的样子,看到了自己手中那根被雨水打湿的绳索。
他看到了自己亲手切断了吊桥。
他看到了繁岑坠入深渊时,那双始终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
只有无尽的、温柔的眷恋。
“启山哥……”
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终于……来了。”
张启山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再也无法凝聚。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变得虚无。
他感觉到……自己终于追上了她。
……
“佛爷!佛爷!”
一声焦急的呼唤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张启山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是副官带着哭腔的声音。
“佛爷,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张启山呆呆地躺在官邸书房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死死抠进地面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繁岑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副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繁岑小姐?她……她不是十年前就……”
“我问你,”张启山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副官的衣领,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繁岑在哪里?”
副官被他眼中的神色吓得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佛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繁岑小姐十年前就失踪了,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张启山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块画着朱砂闭眼的半块玉佩。
玉佩上的朱砂已经褪去了,露出了下面温润的玉质。而玉佩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用指甲刻下的字。
“启山哥,别找我。”
张启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释然。
只有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没死。”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副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只是……不想让我找到她。”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长沙城的雨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
可张启山的眼中,没有阳光。
只有那片永远无法走出的、八百米的无间地狱。
他终于明白,隔世楼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看到最恐怖的幻象,不是让你面对最痛苦的真相。
而是让你亲眼看着你最想救的人,在你面前一次次地死去。
然后告诉你,你救不了她。
你永远也救不了她。
因为你亲手切断的,不只是那根吊桥。
是你和她之间,最后的一丝牵绊。
张启山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远方。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被岁月风化的墓碑。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像,守着一座永远不会有回音的空城。
画地为牢。
此生,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