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改《七人》第三幕的剧本,桌上的咖啡凉了半杯,王曼刚送进来的文件还没拆封。
"柳总,查到了。"老陈的声音压得低,带着那种干了二十年私家侦探才有的谨慎,"秦琪背后的人,不是外人。"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不是外人。这三个字比"外人"重一百倍。】
"谁?"
"赵明远。"
我愣了三秒。
赵明远。时代峰峻副总。李飞的老搭档。公司刚成立那年他就来了,比我还早十几年,算得上是元老中的元老。
"你确定?"
"确定。"老陈顿了顿,"我查了秦琪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有三笔大额转账,走的是一家叫'鸿源文化'的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明远老婆的表弟。绕了两层,但痕迹洗不干净。"
我放下笔,靠回椅背。
窗外的天阴着,八月的风带着闷热的湿气。
【赵明远。怎么会是赵明远。】
我跟赵明远平时没什么交集。他管商务,我管艺人,各管一摊。每次开会碰面,他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着保温杯,见谁都客客气气。上个月部门聚餐,他还主动敬我酒,说"如梦回来之后公司气象一新"。
当时我还觉得这话说得体面。
现在想想,体面底下盖着什么,我当时根本没往深处想。
"老陈,帮我查另一件事。"
"你说。"
"半年前那波黑热搜,还有更早之前仓库偷拍那次,你还能查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柳总,你要是怀疑这事儿也跟赵明远有关,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你查。"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剧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曼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发呆。
"如梦姐,三点跟舞蹈组的会要不要推迟?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推。"我转过身,"帮我查一下,鸿源文化这家公司,什么时候注册的,法人是谁,跟公司有没有合作记录。"
王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点头出去了。
【她跟了我两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重新坐回桌前,把半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国之后,我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把艺人培训体系从外包改成内部自主。以前公司的声乐课、舞蹈课、表演课,全都是外包给外面的机构,按课时结算。我来了之后,直接砍掉了这条线,从韩国请了三个老师,组建了内部培训团队。
当时赵明远在会上笑着说"如梦的专业,她说了算"。
【现在想来,那个笑里藏着的东西,我那时候没看懂。】
老陈第二份报告是周五早上发过来的。
厚厚一沓,我锁上办公室门才拆开。
鸿源文化,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叫周海滨,是赵明远妻子王敏的表弟。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恰好是时代峰峻开始外包艺人培训业务的第二年。
过去六年,公司付给鸿源文化的培训费用,累计超过一千四百万。
而实际的培训质量——我随便翻了翻之前外包时期的记录——课程内容陈旧,师资资质注水,学员反馈普遍偏差。
一千四百万。
【抽成至少三成。六年。这笔账算下来,赵明远从这条线上吃进去的,不会少于四百万。】
我把培训体系改成内部自主,等于断了他的财路。
他恨我,合理。
但光是恨,不足以解释那些手段。
黑热搜。仓库偷拍。秦琪。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就不是"恨"了,是"要把我赶走"。
老陈的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模糊,是偷拍的。赵明远和秦琪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里,隔着桌子,姿态很近。照片的时间戳是两个月前,正好是秦琪开始针对我的前一周。
【坐实了。】
我把照片夹回文件里,锁进抽屉。
没急着摊牌。
【打蛇打七寸。急了,他跑。我得一次性把他摁死。】
但我得先见一个人。
李飞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比我的大一倍。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报表,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白了不少。
"如梦?"
他摘下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
"这个点儿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我没坐,把老陈整理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李总,您看看这个。"
李飞翻开第一页,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到第二页,眉头动了一下。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然后他一页一页往下翻,速度越来越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低着头,老花镜又戴上了,镜片反着光。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没有说话。
【十几年的交情。赵明远是他创业初期的兄弟,公司能有今天,赵明远出过力。我让他看这些,等于让他亲手撕开一道旧伤。】
我没催他。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如梦。"他终于开口,声音平,但比平时慢,"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他没有替赵明远说话,也没有质问我。他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这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
"给我一周时间。"我说,"我把证据链补完整,您召开董事会,我当面对质。"
李飞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如梦,赵明远在公司的人脉很深。商务、外联、部分行政,都是他的人。你要是动了他的根基,他会反扑。"
"我知道。"
"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没打算一个人扛。"我看着他,"李总,您把董事会开了,剩下的我来。"
李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一周。"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如梦。"
"嗯?"
"小心点。"
【三个字,分量很重。他说"小心点",说明他知道赵明远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七楼的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李飞没有犹豫太久。公司的未来,比一个老搭档重要。】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六点。
八月的天黑得早了,窗外灰蒙蒙的,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全。
我推开门,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桌面。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没粘。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
【谁放的?王曼一下午都在舞蹈组。这个时间点,办公区没什么人。】
我走过去,拿起来。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我抽出来。
一张照片。
赵明远和秦琪,坐在一家餐厅里,跟老陈偷拍的那张不是同一次。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时间戳也不一样——这张更早,三个月前。
照片背面,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不像是匆忙写的。
"柳总监,小心。有人在帮你。"
我捏着照片,站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有人在帮我。不是老陈,不是李飞,不是那六个孩子。那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三遍。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斜上方的某个位置拍的。餐厅的装潢我认得出来,是公司附近那家私房菜馆,二楼有包间。
能拍到这个角度的人,当时坐在赵明远和秦琪斜后方的位置。
【那个人当时在场。知道他们在密谈。拍了照,留着,现在给了我。】
我坐下来,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跟老陈的文件锁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嘉祺的消息。
"如梦姐,今天怎么没来排练厅?"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忙,明天见。"
马嘉祺没再追问。他从来不追问。
【这种时候反而觉得安心。他知道我有事,但他不逼我说。】
窗外彻底黑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盘棋比我以为的要大。
【但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下小棋。】
一周。
给我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