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

穆祉丞在南方那座城市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换过一次工作，搬过两次家，从合租的公寓搬到了一个人住的小单间。窗台上那个玻璃罐子一直跟着他，从城南到城北，从旧楼到新楼。里面的贝壳安安静静地躺在罐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跟张俊豪的联系变成了每个月一两次。有时候是微信上发几句话，有时候是朋友圈点个赞。张俊豪偶尔会发照片——老家的街道、他妈在阳台种的花、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样子。穆祉丞从来不评论，但每一张都点开看了。

有一年冬天穆祉丞回了趟老家过年。他妈妈做了很多菜，饭桌上问他“有没有谈朋友”，他说没有。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年初三那天穆祉丞一个人去了红砖图书馆。图书馆还开着，那扇褪了色的绿色铁门跟几年前一模一样。柜台后面的老爷爷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老爷爷去年冬天走了。

穆祉丞在靠窗的那张长桌前坐了一下午。他带了一本书，但没怎么看，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窗外那条街。街面上的店铺换了好几家，梧桐树比几年前粗了一圈，但冬天还是光秃秃的。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很多年前他跟张俊豪在海边拍的那张落日合影。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路过那家奶茶店。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招牌换了新的，但菜单上还有草莓波波。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点了一杯，双份珍珠，少糖，不加椰果。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喝第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配方可能改了，也可能只是他记错了。他把那杯奶茶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家。

又过了一年。

穆祉丞在那座南方城市的第四年，工作有了些变动。公司要在他的老家省份开分部，问他愿不愿意回去做那边的负责人。待遇不错，平台也好，但需要他回去常驻。

他接到那个通知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南方冬天湿冷的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调岗通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他跟领导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坐在窗台上把那个玻璃罐子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贝壳在掌心里一枚一枚地翻过去，有的已经微微褪色了，但形状还完好。最上面那枚白色的贝壳内侧还留着那几个小字——“明年夏天还去”。那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那枚贝壳放回罐子里，把罐子重新摆回窗台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张俊豪发了一张老家的照片，配了一个句号。穆祉丞没有回。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想了很久。他想问问张俊豪现在怎么样了，想问他妈身体好不好，想问他在老家过得习不习惯。但他最后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太确定张俊豪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他大概知道他在老家，有一份工作，他妈身体稳定。但这些信息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影子，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高中教室，张俊豪坐在他旁边低头做题，后脑勺那个发旋儿正对着他。他伸手戳了一下，张俊豪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然后张俊豪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问你说什么，但嘴张不开。张俊豪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是听不见。然后画面就散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边上湿了一小块。他坐起来擦了擦脸，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领导回了一条消息：“我回去。”

调岗手续办了一个多月。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两本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浅灰色那本从高中记到大学，深蓝色那本从大学记到现在，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很长一段是空白的，后来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写几行字。

他把两本笔记本和那个玻璃罐子装进一个纸箱里，封好胶带，在箱子上写“易碎”。然后他把其他东西装箱、叫搬家公司、订机票，像处理任何一件普通的搬家事宜一样处理这件事。

飞机落地的那天是傍晚。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在出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混着一点尘土和枯叶的气味。他在南方待了四年，已经有些不习惯了，但那个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打了辆车回租好的房子。路上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从眼前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经过某一条街的时候他认出了那家奶茶店的招牌。招牌又换过了，字比以前大了。他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睛。

到家之后他把行李堆在客厅地上，把那个贴着“易碎”的纸箱拆开。玻璃罐子和两本笔记本完好无损。他把罐子放在新家窗台上，把两本笔记本放进了书桌抽屉里。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着。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个澡，准备睡觉。明天要去新办公室报到，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躺在床上关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闭上眼。明天开始，他要在这座城市重新生活了。不知道会待多久，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那些过去的、没说完的、还没结束的东西会不会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一个结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慢慢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