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新办公室在城东的写字楼里,团队不大,七八个人,事情多但不算乱。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六七点走,中午在楼下随便吃点。日子规律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他有时候下班会绕远路走回去,路过那家奶茶店。他站在门口看过两回,但都没有走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该点什么。
第二个月的一个周末,他去红砖图书馆还一本书。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绿色铁门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他走到书架中间找了一本书,坐下来看了一下午。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十月的傍晚,空气里有一种凉丝丝的秋意,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他沿着那条街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那家奶茶店。灯亮着,招牌上新款的灯箱闪着暖黄色的光。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两个客人,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擦杯子。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菜单,第一行就是草莓波波。他点了一杯,双份珍珠,少糖,不加椰果。
等奶茶的时候他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他划了两下,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柜台落在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排拍立得照片,是顾客留的。最上面那排中间有一张,被时间晒得有些褪色,但他一眼认出来了。
照片里是两个人坐在海堤上,背后是落日,脸被夕阳照亮了一半。张俊豪的嘴角弯着,穆祉丞的表情有点呆。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边请路人帮忙拍的那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出来挂在这里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的奶茶好了。”店员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穆祉丞收回目光,接过奶茶。他站在柜台旁边低头喝了一口,草莓味在舌尖上漫开,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捧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准备往家的方向走。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另外一侧,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黑色卫衣领口露出一点边缘。他比以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但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个样子——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还在,下颌线比以前硬了一些。
穆祉丞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俊豪也看见他了。他端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站在路灯下面,光线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两个人隔着奶茶店门口那级台阶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张俊豪手里的奶茶。原味的,没有加任何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你还是喝原味的。”
张俊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穆祉丞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台阶变成了一步,又变成半步。
“你回来了。”张俊豪说。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调回来了。”
张俊豪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手里的那杯奶茶上。他看见杯壁上贴着的那张小标签——草莓波波,双份珍珠,少糖,不加椰果。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的奶茶杯。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各端着一杯奶茶,像很多年前放学后站在校门口那样。只是那时候他们穿着校服,现在穿着大人的外套;那时候天还亮着,现在路灯已经亮了;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现在隔着半步。
“你现在——”穆祉丞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他住在哪?问他工作怎么样?问他妈身体好不好?这些问题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你还好吗?”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些沉淀了很久的东西照得亮了一瞬。
“还行。”他说,“我妈身体稳定了。我在城北一家公司上班,做技术支持。”
穆祉丞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是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上顶。他握着奶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呢?”张俊豪问。
“我也还行。在城东上班,刚回来两个月。”
张俊豪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奶茶店门口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着,像很多年前在雪地里那两个并排的脚印。
张俊豪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早点回去休息。”
穆祉丞看着他没有动。张俊豪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秋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穆祉丞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加个微信吧。”张俊豪忽然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们以前加过微信,但后来那个对话框沉到了列表最底下,一年也弹不出来一次。他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过去,张俊豪扫了一下,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头像。穆祉丞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是一枚平安扣,浅绿色的,红绳系着,拍得很随意。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那我先走了。”张俊豪说。
“嗯。”
张俊豪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穆祉丞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半边,另半边藏在夜色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穆祉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着又暗下去,最后消失在街口的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杯壁上的标签被水汽洇湿了一角。他把那杯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紧了外套,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翻了几个身,最后拿起手机,点开张俊豪的对话框。头像还是那枚平安扣,跟很多年前他送给张俊豪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路灯下张俊豪端着奶茶的样子,他说话时微微低下去的声线,他转身离开时那个短暂的回望。
他不知道这次遇见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等我好一点”的期限是不是已经到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张俊豪还在。在这座城市里,在同一个秋天的夜晚,在一杯原味奶茶和一杯草莓波波的距离之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1
好看的要晕倒了,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