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两天穆祉丞几乎没有见到张俊豪。
考场不同,休息时间也不同。穆祉丞只考完那天下午在教学楼门口远远看见了他一次,张俊豪背着书包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表情看不太清。穆祉丞正要叫他,他已经拐过了走廊的弯。
考完之后班里组织了一次毕业聚餐。大家都在同一个包厢里吃饭聊天,气氛比高三一整年都松快。穆祉丞和张俊豪坐在同一桌,但中间隔了两个人。张俊豪低头吃饭,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从头到尾没有往穆祉丞这边多看一眼。
穆祉丞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现在"考完了",下一步就是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然后各奔东西。那些以前说过的"同城就行""周末来找你"终于到了要面对现实的时候。
他大概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选择先不看。
高考出分那天穆祉丞的手机从早上就开始震。他查了自己的成绩——比模考高了十来分,稳稳够到城东那所。他坐在房间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张俊豪发了条消息。
"我出分了。你呢?"
隔了大概半小时张俊豪才回。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他的成绩和排名,比模考也高了一些,妥妥超过那所省内一本的录取线。
穆祉丞看着那张截图又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恭喜你。"
张俊豪回:"你也是。"
然后又隔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句:"志愿我会填那所。你真的去城东吗?"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想说"不然呢",但打出来又删了。他知道张俊豪问这话不是不确定,是在确认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回了一句:"去。说了去的。"
张俊豪回了一个"好"字。
七月份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穆祉丞收到城东那所的通知书那天拍了张照片发给张俊豪。张俊豪回了他一张照片——是他的录取通知书,省内那所普通一本,封面上的校名印着工工整整的宋体字。
穆祉丞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张俊豪拿到这封通知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平静地拍了张照发出去?还是他拿着这封信坐在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有问。他不想让张俊豪觉得他在"担心"他。
暑假的后半段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比高三下学期多一些,但和去年的暑假不一样了。去年他们一起去海边,一起看日出,在奶茶店门口分一杯冰沙。今年他们坐在张俊豪家客厅里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战,也不是不愉快,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马上就要分开了"之后产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八月末的一天穆祉丞去红砖图书馆还书。他借的那本星座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陪我看星星。"然后还了回去。
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张俊豪在门口等他。靠着那扇褪了色的绿色铁门,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草莓波波、一杯原味。他看见穆祉丞出来就把草莓波波递过去。
"你最后一本还完了?"
"嗯。"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喝奶茶。八月的傍晚依然炎热,蝉鸣从街边那几棵老槐树上倾泻下来,把空气震得嗡嗡响。穆祉丞低头咬着吸管,看着杯子里浅粉色的液体慢慢下降。
"下周就开学了。"张俊豪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九月三号。你呢?"
"九月五号。"
穆祉丞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街道上被夕阳照成金色的路面,然后转过来看着张俊豪。"那三号那天你来送我。"
张俊豪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好。"
九月三号那天穆祉丞在车站候车。他妈妈送他到了检票口就回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等着。张俊豪说好了会来,但穆祉丞没有发消息催他。
火车还有十五分钟检票的时候他看见张俊豪从候车厅入口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把纸袋递给他。
"给你的。"
穆祉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了小半罐贝壳,白色的、粉色的、扇形的、螺旋形的,都是海边捡回来的那种。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跟他送的那本浅灰色的是同一个牌子。
"贝壳是今年夏天又去捡了一次。笔记本是新的,你那个应该快写完了。"张俊豪站在他面前,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薄汗。
穆祉丞把那两样东西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玻璃罐子里那些小贝壳,在候车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数了数,大概有十几枚,每一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他抬头看着张俊豪。
"你什么时候去捡的?"
"上个月。自己去了一次。"张俊豪把手插进口袋里,"你说每年夏天都去。今年去不了就一个人去了。"
穆祉丞把罐子小心地放回纸袋里,站起来。候车厅里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他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人群开始往检票口移动,但他站在原地看着张俊豪没有动。
"张俊豪。"他说。
"嗯。"
"你到了学校给我发个地址。"
"好。"
"周末我来看你。"
张俊豪点了点头。他往前迈了半步,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里,在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嘈杂声中,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腕,指尖在平安扣的绳结上停了一瞬。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穆祉丞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手腕上停住又松开,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也是。"
他弯腰拎起纸袋和背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张俊豪还站在原地,在候车厅的人潮中像一棵安静的树。他看见穆祉丞回头,抬起手摆了一下。
穆祉丞也摆了一下手,然后转回身走过了检票口。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城市开始慢慢往后退。穆祉丞把纸袋放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打开那个玻璃罐子看了看里面的贝壳。他在最上面那枚白色的贝壳内侧看见了几个很小的字,用黑色细笔写的——"明年夏天还去。"
他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时间在倒着走。然后他把那枚贝壳握在掌心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轮轨声在耳边平稳地响着。远方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而身后那个城市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小,小到像一个手掌心里能够握住的距离。1
真的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