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豪妈妈在四月底出了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静养,不能劳累,定期复查。张俊豪把那句话记住了,比任何一道物理公式都记得牢。他每天放学回家做饭、打扫卫生、陪他妈说话。作业常常做到很晚,但从来没有落下过。
志愿填报的事在五月初正式开始。班主任在班里发了一沓资料,让每个人先回家跟家长商量,再填草表。穆祉丞把资料拿回家的时候,他妈妈坐在客厅翻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想报哪儿?"
穆祉丞坐在对面,知道该说这句话了。"城东那所。或者城南那所。"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翻到那两页看了一眼往年分数线和录取条件,说了一句"你够得着",然后放下资料看向他。
"张俊豪呢?他打算去哪儿?"
穆祉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妈妈问得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知道不是随口。这半年他妈妈没怎么提过张俊豪,但穆祉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家长心里慢慢落下来了。可能从去年除夕吃完饺子开始,可能从海边那张拍立得开始,也可能只是从某天他提到张俊豪时自己的语气不一样了。
"他还没确定。"穆祉丞说。
他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穆祉丞注意到她翻资料时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那是省内一所普通一本的页面,理工类,离家近,分数线不高。
那页他也看过。他知道以张俊豪的成绩,考那所学校绰绰有余,但同样的分数,还能上一个更好的。
第二天在学校穆祉丞把草表拿出来给张俊豪看,上面填了他妈建议的城东那所。张俊豪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这个好",然后继续低头翻自己手里的表格。
"你呢?"穆祉丞问。
张俊豪把自己的草表摊开在桌面上。穆祉丞凑过去看——第一志愿填的是那所省内普通一本,理工科。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所学校,离家近、学费不高、录取线跟张俊豪目前的模考排名很稳妥地匹配。但他也知道这根本不是半年前张俊豪跟他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两所。
"你分数够上更好的。"穆祉丞说。
张俊豪把草表收起来,语气平平的:"够是够,但那所有奖学金项目。这所离家近,我妈复查方便。"
"那——"穆祉丞想说那同城怎么办,但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张俊豪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而且那个决定里没有包括他。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张俊豪低头改草表上的一处细节,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想说点什么,想再说一遍"同城就行",但他知道张俊豪听了之后还是会笑一下,然后说"我妈需要我"。
他妈需要他。这四个字穆祉丞没法反驳。
他低头把自己的草表折好放进了书里。
五月下旬两个人一起去了趟红砖图书馆。这个学期穆祉丞已经很久没去过了,他跟张俊豪说"出去走走"的时候,张俊豪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图书馆里还是那个样子。柜台后面的老爷爷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看见他们来还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张俊豪没有带书,穆祉丞也没有。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街面上被五月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叶。
"你想好了吗?"张俊豪开口。
穆祉丞知道他在问什么。"想好了。城东那所。"
张俊豪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挺好的。城东那所理工科强。"
"你那个——"穆祉丞顿了一下,"你那个学校,离城东多远?"
张俊豪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高铁两个多小时。"
两个人又安静了。穆祉丞低下头看着桌面上一道被刻出来的旧痕迹——不知道是谁在很多年前用笔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被岁月磨得浅了一些,但还在。
"两个多小时,"穆祉丞说,"我周末来找你。"
张俊豪偏过头来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亮晶晶的。
"你确定?"张俊豪问。
"确定。"
张俊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背,指尖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穆祉丞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指缝里。
窗外有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五月底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张旧木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面,暖融融的,把那些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你来的时候,"张俊豪说,"我带你逛逛。那附近有条街,我查过,有很多吃的。"
穆祉丞听着他这句话。他知道张俊豪在努力让自己说出"欢迎你来"这句话,而不是"对不起我让你跑这么远"。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接住这句话。
"那我要吃遍那条街。"
张俊豪终于弯了一下嘴角。"行。"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五月昼长夜短,傍晚六点多了天还是淡蓝色的,西边有一抹浅浅的橘红。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垂着的时候碰到了一次。张俊豪没有躲开,穆祉丞也没有收回。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停下来。张俊豪站在夕阳里看着穆祉丞,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意,比以前浅了,但至少还在。
"回去把志愿填了吧。"张俊豪说。
"明天填。"
"那今天就早点休息。"
穆祉丞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俊豪。张俊豪还站在原地没有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
"张俊豪。"穆祉丞说。
"嗯。"
"你说的高铁两个多小时,我算过。来回半天。周末能待一天半。"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够用的。"
张俊豪没有说话。他站在夕阳里看着穆祉丞,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穆祉丞转回身继续走了。夕阳把他的背影也拉得很长很长,在街道上一直延伸着,像一条终于找对了方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