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穆祉丞在校门口等张俊豪。天阴着,风里带着一种潮湿的闷意,像是快要下雨了。他等了大概十分钟,张俊豪才从教学楼走出来,书包搭在一边肩上,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穆祉丞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都没有说话。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张俊豪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的。"
"我想去。"
张俊豪没有再说什么。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一前一后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之后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熟悉的店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张俊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比以前远了一些。
张俊豪的妈妈住在一家区医院的老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们到的时候张俊豪妈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两个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小穆来了?俊豪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坐直了一些,把头发拢了拢,看起来精神还算好,只是比去年瘦了一些,面色有些发黄。
"阿姨。"穆祉丞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检查出来有点小问题,医生说过段时间就能出院。"她笑了笑,然后看了张俊豪一眼,"俊豪这孩子非说要天天来陪,我说不用,他偏不听。"
张俊豪站在病床旁边没有说话。他把书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弯腰给水壶续了热水,然后把柜面上的药盒摆整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穆祉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张俊豪妈妈聊了一会儿天。她说的话里没有什么沉重的信息——多是些家常,问他学习紧不紧、在外面吃饭习不习惯、家里爸妈身体好不好。穆祉丞一一回答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看见张俊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侧脸的线条比以前硬了一些。
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起身告辞。张俊豪妈妈拉着穆祉丞的手说了句"谢谢你来",又说"下次别带东西了",然后朝张俊豪摆了摆手。
"回去吧,早点休息。"
"嗯。"张俊豪点了点头。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穆祉丞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张俊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俊豪先开口。
"看到了?就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每天放学过来待一会儿,周末待大半天。晚上回去做作业,做到一两点。没时间做别的了。"
穆祉丞偏过头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照在张俊豪的侧脸上,把那些疲倦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他眼下那层青色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嘴唇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所以你以前说的那些——同城、一起考——"张俊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法保证还能做到了。"
"谁让你保证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抬起头看他。
"你妈住院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爸断了联系也不是你的错。你每天来医院陪她、回去做作业到一两点,这也不是你的错。"穆祉丞站在台阶下面一级,仰头看着张俊豪,"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这些全扛了,然后跟我说'我做不到'?"
张俊豪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我说同城就行,是因为你在哪我都能去找你。你妈在哪个城市,你就考哪个城市的学校。我陪你考。"穆祉丞说,"你觉得我做不到?"
张俊豪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穆祉丞,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藏在暗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我不想让你也跟着累。"
"你自己累的时候我跟你一起累,就不累了。"穆祉丞说,"这话我去年冬天就说过了。"
张俊豪没有接话。但他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看着穆祉丞,眼睛里有那种像裂开又没裂开的光,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穆祉丞往前迈了半步。他站在张俊豪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半步。他伸出手,把张俊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张俊豪的指尖是凉的,像是从外面走进来之后还没有暖透。
"你从现在开始,"穆祉丞说,"扛不住的时候告诉我。我要跟你一起扛。"
张俊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在穆祉丞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力度不大,但至少握住了。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张俊豪站在路灯下说"我不想让你也跟着累"时的表情。那句话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在张俊豪身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疏远,也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一种很小心的、怕压碎什么东西的、缩着的姿态。
他在备忘录里写:"他怕拖累我。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怕。"
他把手机锁屏的时候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四月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穆祉丞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关灯躺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想,来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大学里了。不管张俊豪考到哪里,他都会在。他不会再让张俊豪走回那个"别靠太近"的壳里去了。1
kswl,感觉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