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下了冻雨。

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他看见穆祉丞进来，把其中一杯推过去，嘴角弯了一下："热的。"

穆祉丞坐下来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注意到张俊豪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你几点睡的？"穆祉丞问。

张俊豪低头翻书，语气如常："十二点多。做了套数学卷子。"

穆祉丞"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有个念头轻轻冒了一下头——张俊豪的作息他大概了解，以前说"十二点多睡的"的时候语气会更松一些，现在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紧，像是压缩过的。

开学前两周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后墙上，红色的数字每天换一个。班里的人走路速度都比以前快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更多了，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很多人手里还攥着一本小册子在背单词。

穆祉丞和张俊豪依然一起吃饭、一起下课、一起在物理实验室待到晚自习开始。但穆祉丞注意到一些很小很小的变化。比如张俊豪最近很少主动提周末去他家的事了。以前每周三他就会问"这周周末来不来"，现在穆祉丞要自己提，提了张俊豪会犹豫一下才说"行"。

还有一次穆祉丞晚上发消息问他"明天早饭想吃什么"，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说"随便买点就行"。以前他会说"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包"或者"豆浆加油条"。那阵子他好像不再对具体的东西有偏好了，变成了一个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穆祉丞把这些变化收在心里，没有说。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穆祉丞放学之后去物理实验室等张俊豪，等了二十分钟没见人。他给张俊豪发了条消息，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今天有事要先走。"

穆祉丞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空荡荡的物理实验室里把手机关了又打开，回了一句："没事，明天见。"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四月初清明节放假，穆祉丞约张俊豪出来走走。张俊豪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语气是那种很平很平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情绪都照不进去。穆祉丞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四月刚冒出来的绿芽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去年这个时候张俊豪在查高考志愿的学校，在地图上圈了两个城市说"这两个理科都行"。去年这个时候他坐在张俊豪家客厅里吃饺子，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张俊豪跟他肩靠着肩看同一本物理参考书。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四月中旬穆祉丞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等张俊豪收拾东西，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四月的晚风已经不冷了，但张俊豪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脖子缩在领口里面。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

"嗯。"

"你这阵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俊豪的步伐没有变慢，但他偏过头来看了穆祉丞一眼。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以前轻了很多，像是风吹一吹就会散。

"没有啊，就是高三嘛，忙。"

"你以前累了会跟我说。"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开口："以前是以前。"

穆祉丞停下来了。张俊豪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以前怎么了？"穆祉丞问。

路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亮了。张俊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校服的肩线在光线下显出单薄的轮廓。他看着穆祉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去再说吧，"他说，"明天有早自习，先回去休息。"

那天晚上穆祉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终于拿起手机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在躲我。我能感觉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凌晨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对面终于亮了，张俊豪回了一句话，比他想象的长很多。

"我妈上个月检查出身体有点问题，住院了。我现在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她，周末也在医院。我跟我爸那边彻底断了联系，生活费只能靠我自己打工。以前说的那些——考同一个城市、同城就行——我可能做不到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这样。对不起。"

穆祉丞躺在被窝里看着那行字，看了三四遍，把每个字都读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次张俊豪回得很快："告诉你，你也会陪我去医院，对吧？你也会想帮我分担，对吧？但那是我的事。"

穆祉丞的手停在屏幕上方。他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他知道这句话发出去张俊豪会回什么。他会说"不是你的事"，然后继续把自己缩回去。

他最后回了一句："明天放学我去医院找你。"

张俊豪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好。"

那一个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穆祉丞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四月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露在外面的后颈上。

他知道张俊豪在慢慢退。不是那种突然转身跑掉的退法，是那种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步都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的退法。退到最后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你，看起来还在同一个画面里，但其实已经够不到了。

穆祉丞闭上眼，感觉到枕头上有一些湿润正在慢慢洇开。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