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

大学的第一学期比穆祉丞想象的要忙。

课表排得密，专业课从早到晚。宿舍四个人，两个本地人一个外省的，大家客客气气的，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穆祉丞每天上课、写作业、参加社团活动，把日子填得很满，满到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

第一个月他每个周末都给张俊豪发消息。问他课多不多、吃得好不好、宿舍住得惯不惯。张俊豪回得比以前慢一些，但每条都会回，字不多，偶尔会附一张照片——食堂的饭菜、图书馆窗外的夕阳、宿舍楼下那只橘色的猫。

穆祉丞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存进手机里。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穆祉丞坐了高铁去张俊豪的城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把那本新的深蓝色笔记本掏出来翻了翻，还没开始写，空白的。他把笔记本放回包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

张俊豪在高铁站出口等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比暑假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他看见穆祉丞走出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以前浅，但至少是真的。

"到了。"张俊豪说。

"嗯。"

张俊豪带他去了学校附近那条街。确实有很多吃的，街边密密麻麻排着奶茶店、小面馆、烧烤摊和水果铺。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坐下来吃了顿饭，张俊豪给他夹了两回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口味。

"你还记得。"穆祉丞说。

张俊豪低头喝了一口汤："记得。"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河堤走了一段。十月的晚风凉凉的，河面上映着两岸路灯的倒影，一长串碎碎的亮光在水纹里晃着。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又分开。

"你课多不多？"穆祉丞问。

"还好。早上有两节下午两节，晚上有时候去图书馆。"

"打工呢？"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末在便利店，一周两天。够用的。"

穆祉丞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张俊豪说的"够用的"大概是刚好够交生活费、够给家里寄一点、够让他在月底的时候不窘迫。他以前在电话里问过张俊豪"钱够不够"，张俊豪说"够的"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听不出底下的厚度。

他们走回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张俊豪陪他到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在门口站定。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食堂吃早饭。"张俊豪说。

"好。"

张俊豪看着他没有动。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细绒照得茸茸的。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在穆祉丞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然后又退回去了。

"晚安。"他说完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路的姿势比以前稍微有点不一样了——肩背微微弓着，步子比以前紧了一些，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大一的上半学期穆祉丞去了张俊豪的城市三次。十一月初一次、十二月中旬一次、元旦后一次。每次都是周五晚上到，周日中午走。张俊豪每次都来接他，每次都带他去那条街吃饭，每次送他到旅馆门口的时候都在他额头上碰一下然后说晚安。

但那些见面的间隙里，电话和消息的频率在慢慢变少。最开始是每天发消息，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一周一次。穆祉丞有时候发了消息过去，张俊豪隔了一天才回，说"昨天加班了""手机没电了"。

穆祉丞知道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他也知道除了这些理由之外还有别的——张俊豪正在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不是不喜欢了，是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撑下去。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穆祉丞去张俊豪那所学校的次数少了一些。他自己的课业重了，社团也有活动。张俊豪有时候会说"这周别来了，我考试周"，语气平淡，穆祉丞听着觉得像是某种征兆。

有一次穆祉丞在视频电话里看见张俊豪的背景从宿舍变成了一个小房间，就问"你换宿舍了？"张俊豪说"搬出来住了，便宜一些"。穆祉丞没有继续问。他知道"便宜一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俊豪在压缩一切可以压缩的开销，连宿舍费都要省。

那个学期他们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三月，一次是五月。五月份那次穆祉丞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俊豪在便利店打工还没下班。穆祉丞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街灯底下等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张俊豪才从店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还没来得及脱。

他看见穆祉丞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有点苦、有点暖，像是很久没笑过了所以生疏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张俊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便利店门口的灯白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晰。穆祉丞看见他眼下那层青色比去年更深了，人更瘦了，但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睛。

"我挺好的。"张俊豪说。

穆祉丞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努力弯起来的弧度。"你哪里好了。"

张俊豪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围裙，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还行。"

他们那天晚上没说什么沉重的话。去吃了顿饭，沿河堤走了走，在旅馆门口张俊豪照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但穆祉丞走的时候在高铁上看着窗外往后飞退的风景，心里在想一件事——张俊豪说他"还行"的时候，嘴角那道弧线比以前用力了。

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火车轮轨震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慢下来之前的最后几拍。他拿出手机想给张俊豪发点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好好的。"

张俊豪隔了很久才回。三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