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冬至过后天就彻底冷下来了。教室里的暖气烧得滚烫，窗玻璃上天天结着厚厚的白雾，穆祉丞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在上面画两朵云。张俊豪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嘴角弯一下，然后把保温杯放在他桌角。

一切看起来跟去年冬天没什么不同。但穆祉丞隐约觉得张俊豪最近安静了一些。

说不上来是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冬至之后第二周，张俊豪接了个电话从教室走出去，回来的时候表情正常，可穆祉丞发现他坐下之后翻书的手微微用力了一点，书页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穆祉丞没有问。他以为张俊豪只是复习累了，毕竟高三到这时候谁都有点疲倦。

但后来几次发消息，张俊豪回得慢了一些。以前晚上通电话会说很多话，现在有时候聊十分钟就说"早点休息"。穆祉丞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声音里那些被压平的起伏，想问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张俊豪就转了话题。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穆祉丞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张俊豪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轻一些。

"你睡了？"

"还没。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

"明天周末，要不要出来？去红砖图书馆坐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俊豪说："明天可能不行，我妈让我陪她去办点事。"

"那后天？"

"后天再说吧，到时候联系。"

穆祉丞握着手机顿了一下。张俊豪的声音是正常的，语调平稳，语气柔和，跟平时没太大差别。但穆祉丞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以前说"后天联系"的时候会加一句具体的时间，或者问一句"你想几点"，这次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到时候联系"。

"……好。"穆祉丞说，"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穆祉丞坐在床边看着屏幕发了几秒呆。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回想这几天张俊豪的所有表现——发消息变慢了，电话变短了，见面的时候好像比以前笑得更用力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路灯把那些细细的雪粒照得像银色的粉末，在夜色里旋转着往下落。

元旦那天穆祉丞发了条消息给张俊豪："新年快乐。"隔了十几分钟对面才回："新年快乐。"没有像去年那样说"明年我也想跟你一起跨年"，只有四个字，干净得像一个省略号。

穆祉丞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记得去年除夕在阳台上张俊豪跟他说"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除夕我都来你家吃饺子"，那句话像一枚被好好收起来的硬币，他一直放在心里最安稳的地方。可今年除夕的时候，这句话好像忽然变得远了。

他想去找张俊豪。但他怕自己太逼了。他怕问多了张俊豪会退得更远。

元旦假期之后的开学日，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侧脸在晨光里看着有些疲倦，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穆祉丞把书包放下，把给他带的豆浆放在桌角。

张俊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睡得晚了一点。"张俊豪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他坐下來翻开课本，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张俊豪在躲他。不是刻意的、明显的那种躲。而是一种收着的、克制的、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像"他在把自己关回去"的躲。

像去年九月刚重逢时候那样。

可是去年九月他刚从市实验转学回来，还不确定穆祉丞还记不记得他，所以才收着。现在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一整年，一起去过海边看过日出，一起在银杏树下说过每年夏天都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收回去？

穆祉丞想不明白。他把笔握在手里盯着书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穆祉丞没忍住，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张俊豪的回复才过来："没事，就是期末复习有点累。"

穆祉丞看着那条回复想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那你注意休息。有事跟我说。"

"好。"

穆祉丞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他知道这个"好"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是"我会说"。

寒假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物理实验室。李老师把他们叫过去说决赛成绩已经报上去了，虽然名次定了但证书要等年后才发。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穆祉丞和张俊豪两个人待在实验台前面。

穆祉丞收拾书包的时候背对着张俊豪。他拉上书包拉链，转过身来，发现张俊豪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侧脸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瘦了。

"张俊豪。"穆祉丞叫他。

张俊豪转过来。

"你到底是有什么事？"穆祉丞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你从冬至之后就不太对。"

张俊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化了，又落一片。

"真的没什么。"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太刻意了，穆祉丞认识他一年多了，看得出这个笑是用力的。"就是高三了，有点累。"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那个用力的弧度，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站在张俊豪家门口，张俊豪靠在鞋柜边看着他，手里捏着一瓣苹果递到他嘴边。那双眼睛里有温温柔柔的光，跟现在完全不同。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一步。

"你累的话，"穆祉丞说，"我可以陪你歇。你不用一个人扛。"

张俊豪看着他。他的睫毛在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说，"寒假再说吧。"

那天他们并肩走出物理实验室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暖气嗡嗡响着，窗外的雪下密了，路灯把白色的地面照得发亮。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完了那段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低着头跟在张俊豪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走在雪光里。

他等张俊豪自己开口。他有一整个寒假的时间可以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