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号开学那天,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用干净的塑料袋装着,包子还冒着热气。张俊豪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
穆祉丞把书包放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他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漫开。
"在哪家买的?"他含着一口包子问。
"学校东门新开了一家,昨天路过看见的。"张俊豪低头把课本翻到第一章,"以后可以天天买。"
穆祉丞嚼着包子坐下来。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桌椅重新擦过了,窗帘也换了一匹新的浅蓝色。窗外的香樟树比上学期更高了一些,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一桌碎金。
他在桌上放了什么,张俊豪低头看——是一个白色的信封,薄薄的,没有封口。张俊豪打开抽出里面一张纸,是一张冲印好的照片,他们去海边那天拍的——两个人并肩坐在海堤上,背后是落日,脸被夕阳照亮了一半,嘴角都弯着,角度看起来像是第三个人拍的。
"谁拍的?"张俊豪问。
"那天旁边有个叔叔在拍日落,我请他帮我们拍了一张。"穆祉丞说,"他发了给我,我洗出来了。"
张俊豪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夹进了自己的课本。
"放在桌角。每天都能看见。"他说。
穆祉丞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开学之后的日子果然跟上学期不一样了。各科的进度明显加快,老师会在课堂上直接说"这个是高考常考的题型""那个是重点""这一整章都要背"。班级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课间还有人说笑打闹,现在更多的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低头赶作业。
穆祉丞和张俊豪的座位没有变。他之前担心过重新排座位的事,但班主任开学那天直接说了"按上学期的排",像是默认了某种稳定的秩序。穆祉丞想,大概老师也觉得高三了没必要再折腾座位了。
九月月考的时候张俊豪考了年级第十五名。比期末又进了四名,比刚转学回来的时候进了将近四十名。成绩出来那天张俊豪看着排名表没说话,但穆祉丞看见他站在后墙前面多看了两遍,然后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厉害。"穆祉丞说。
张俊豪坐下来,把排名表拍在桌上给他看:"你年级第三。"
"嗯。老位置了。"
"但我进十五了。"
穆祉丞偏头看着他。张俊豪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亮的光,像是憋了很久的劲在这一刻终于被看见了一样。他想起一年前这个人坐在讲台边上的空位上一言不发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沉的、暗的,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现在那扇窗打开了,光从里面透出来,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嗯,你进十五了。"穆祉丞说,"离同城又近了一步。"
张俊豪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会到的。"
十月的天气渐渐凉下来,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穆祉丞每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都会路过那棵银杏树——去年秋天它落了满地的叶子,他在那里第一次听见张俊豪说"进了复赛带你去一个地方"。今年它还在那里,叶子刚染上一层浅金色,还没有到落的时候。
他想,今年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准备高考倒计时了。
十一月的期中考试张俊豪进了年级前十二。穆祉丞记得自己看到排名的时候比看到自己的成绩还高兴。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多打了一份红烧肉,放在张俊豪的餐盘里。
"奖励。"
张俊豪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穆祉丞。"你吃了吗?"
"吃了。"
"那我的你也吃一块。"张俊豪把肉夹了一半回去放在穆祉丞碗里,然后低头开始扒饭。穆祉丞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半块肉比一整盘都香。
十二月的初冬,教室里开始开暖气了。穆祉丞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暖气都还没热透,但张俊豪的保温杯已经装满了热水放在桌角,旁边是他的手套,叠好了放在桌面上等着他过来戴。穆祉丞把手套戴上写题的时候,那副手套还带着从张俊豪书包里拿出来的余温。
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东西在高三紧张的生活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不亮眼,但温暖而持续。穆祉丞在那些火苗中间安安心心地做题、背书、考试、进步,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是实的。
十二月二十一那天冬至,张俊豪带了一盒饺子来学校。保鲜盒裹了好几层毛巾,到中午打开的时候还是温的。韭菜鸡蛋馅,跟他妈妈以前包的口味一模一样。
"我妈包的,她让我带给你。"张俊豪把保鲜盒推到两人中间,"她说你爱吃这个馅。"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盒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饺子,每一只都包得整整齐齐,褶子均匀,跟去年他带去张俊豪家的那盒一模一样。他在暖气嗡嗡响的教室里低头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咬开的瞬间韭菜的鲜香在舌尖漫开,混着面皮微甜的嚼劲,温温热热地滑下去。
"好吃。"他说。
张俊豪坐在对面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就着一盒饺子在课桌上吃完了午饭。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和香樟树的枯枝上,像一层淡淡的糖霜。
穆祉丞看着窗外那些缓缓飘落的雪粒,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很多事情——物理竞赛集训、小年广场上的银杏树、除夕阳台上的烟花、初五那枚平安扣。那些事情过去了一整年,但想起来的时候每一个画面都还很清晰,像昨天才刚发生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俊豪。张俊豪正在喝水,侧脸被窗外雪天的光照得有些发白,但嘴角还带着刚吃饺子时留下的弧度。
"张俊豪。"穆祉丞说。
张俊豪放下水杯看他。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大学了。"
张俊豪点了点头。"嗯。还有半年。"
"半年很快的。"
"比六年快。"
穆祉丞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吃剩下的饺子。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积了一层薄霜的窗台上,悄无声息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