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穆祉丞以为暑假会很漫长,但实际上每天都有事做。早晨起来做一套物理题,中午吃完饭给张俊豪发消息聊几句,下午把错题整理一遍,傍晚出门走走,晚上继续做题或者看书。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但节奏很舒服。
张俊豪也差不多。两个人白天各做各的事情,晚上固定会通一个电话,有时候聊半个小时,有时候聊到手机发烫才挂。电话里什么都说——今天做了哪套卷子、哪道题特别刁钻、晚饭吃了什么、小区里的流浪猫今天又生了一窝。话题琐碎但自然,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不需要刻意找方向。
七月底的时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八月十号返校,提前十天。班主任通知的。"
穆祉丞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收到",然后叹了口气。暑假还剩下不到两周就要结束了,高三要来了。
但他并没有太紧张。可能是因为整个暑假他跟张俊豪的电话比去年密集了很多,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起去了海边、看了日出、捡了贝壳、说了"每年夏天都来"。那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石头铺在河床上,踩上去稳稳的,不怕被水冲走。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穆祉丞翻出那个浅灰色封面的本子看了看。从十二月到七月,记了七个月的内容,快写满大半本了。他翻到最新一页,看了看自己上次写的话——"7月16日,跟他一起看了日出。海是金色的。他说第一次。"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8月5日,暑假快结束了。还有几天开学。我想他。"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拿着手机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快开学了,出来走走?"
张俊豪回得很快:"今天下午?老地方?"
"行。"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他们约在三点的奶茶店门口碰面。穆祉丞到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到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暑假晒得比之前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见穆祉丞走过来就把另一杯递过去。
"你的,少冰。"
穆祉丞接过来喝了一口,草莓波波的味道从暑假前一直喝到现在,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两个人并排往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没人,教学楼门窗都锁着,只有保安室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
他们绕过围墙走到那棵银杏树下面。八月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麻麻地遮了一整片阴凉。穆祉丞仰头看了看那片浓绿的树冠,又看了看脚下的草地,然后拍了拍树根旁边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张俊豪也坐下来。
"还有几天开学?"穆祉丞问。
"五天。"张俊豪把奶茶放在旁边,"上了高三就不能天天这么闲了。"
"本来就忙。"穆祉丞说,"上学期也忙,不也过来了。"
"那倒是。"
两个人靠着银杏树坐了一会儿。八月的蝉鸣声又响又密,像是一整片树荫都在震动。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小块泥,他用手指弹掉了。
"我想过去年九月刚开学的时候。"穆祉丞说。
张俊豪偏过头来看他:"什么时候?"
"你转学来那天。坐讲台边上的空位,全班都看你,你谁也不看。"
张俊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那天我紧张。"
"你看不出来紧张。"
"你看不出来而已。我校服扣子都没扣好。"张俊豪伸手比了一下领口的位置,"你当时看到了吧?"
穆祉丞想起来了。那天张俊豪领口的扣子确实没扣好,露出白T恤的边缘,他在心里还记了一笔。"看到了。"
"那你也不提醒我。"
"我那时候跟你说第一句话是在天台上,都过去两天了。"
张俊豪想了想,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天台上那天——你说'你小时候就这样,不高兴了找个高的地方待着'。我当时觉得六年了,你还记得我这些小习惯。"
穆祉丞没有接话。他仰头看着银杏树浓密的绿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着碎碎的光斑。蝉鸣还在响,远远的,近近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灌进了这棵树下面的一小片空气里。
"我都记得。"穆祉丞说。
张俊豪看着他。午后的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把那些细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过手来,把穆祉丞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我也是。"他说,"都记得。"
他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树冠的正上方慢慢移到西边,树影从脚下的一小团拉长到半个草地那么宽。奶茶喝完了,空杯放在脚边。穆祉丞靠在树干上半闭着眼,感觉到张俊豪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温度从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流过整个夏天的河。
"高三了。"穆祉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确认。
"嗯。"
"还有一年。"
"一年很快的。"张俊豪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比六年快。"
穆祉丞听了这话,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反手握紧了张俊豪的手指,把那些指节一根一根嵌进自己的指缝里。
"那明年这时候,"他说,"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到时候这棵树的叶子应该黄了。"
张俊豪侧过头看着他。穆祉丞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嘴角弯着的弧度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很柔和。
"明年这时候,"张俊豪说,"我们可能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穆祉丞睁开了眼。他偏过头来看着张俊豪,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树荫里碰在一起。
"那这个暑假,"穆祉丞说,"就当是高三开始前最后一个闲着的夏天了。"
"过完了。"
"过完了。"穆祉丞坐直身来,把两个人握着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张俊豪的手指微微泛着一点晒痕的颜色,在他的手指间安安静静地靠着。"但每年夏天都还会有新的。"
张俊豪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一抹笑,然后低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嗯。"他说,"每年都有。"
那天傍晚他们从银杏树下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蝉鸣声开始慢慢弱下去了。夏天的尾巴在一天一天变短,太阳落得比一个月前早了一些。穆祉丞走在回家的路上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大朵大朵的云铺在西边,像一幅正在收尾的画。
他掏出手机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开学那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
张俊豪回得很快:"我买包子。"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明天又是一个晴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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