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穆祉丞是被张俊豪轻轻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沉沉的灰蓝色，天还没亮透。

"几点了？"他声音含混。

"四点半。"张俊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醒得很，"起来看日出。"

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张俊豪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看着他迷迷糊糊揉眼睛的样子，嘴角弯着。

"你什么时候醒的？"穆祉丞边揉眼睛边问。

"二十分钟前。外面天还黑着，怕日出的时候再叫你就来不及了。"

穆祉丞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上那件薄外套跟着张俊豪下了楼。凌晨的海边安静极了，路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那种海边特有的湿润咸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走到海堤上。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整片海岸线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浅灰色的光带正在慢慢变亮。

穆祉丞在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张俊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点变换颜色——深蓝慢慢变成藏蓝，藏蓝渗进一丝青灰，青灰里面又透出一点点粉橘色的底子。

"快了。"张俊豪说。

海面上那道光带越来越宽了，颜色从浅灰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一种柔和的橙黄色。海面被那层光染上了颜色，随着海浪的起伏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是无数面小小的镜子在同时反射着正在升起的晨光。

然后太阳出来了。

是一轮很小的、红色的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探出半边。它不刺眼，红彤彤的像一枚被海水洗过的印章，温柔地印在天际线上面。随着它慢慢升高，海面上的光带越来越宽，从一片橘红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耀眼的亮白。

穆祉丞坐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过程，安静得一句话也没有说。张俊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那轮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世界从深蓝一步一步地染成金色和白色。

"每次日出都不一样。"张俊豪终于开口。

穆祉丞偏头看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张俊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有那轮初升的太阳的倒影，小小的、金色的，像两枚被海水洗过的琥珀。

"你以前看过日出？"穆祉丞问。

"没有。上次来海边是小时候，太小了，没起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每次不一样。"

张俊豪转过头来看着他："猜的。太阳每天都升起来，但云不一样、海面的颜色不一样、看日出的地方也不一样。"

穆祉丞看着他说话时候的样子，晨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柔柔的、亮亮的。他伸手把张俊豪被海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去，指尖顺着他的鬓角轻轻滑下来，停在耳垂旁边。

"那今天这个是第几次？"穆祉丞问。

张俊豪低头想了一下："第一次。"

"第一次挺好的。"穆祉丞把手收回来，重新看着海面上已经铺满的亮白色阳光，"第一次以后就会一直记得。"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天空变成了明亮干净的天蓝色，海面波光粼粼的，碎金一样铺出去很远。沙滩上开始有了晨跑的人，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岸边的小摊也开始摆出来了。

穆祉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然后弯腰朝张俊豪伸出手。张俊豪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两个人的手心在晨光里互相贴了一下又分开。他们沿着水线又走了一小段路，穆祉丞弯腰又捡了一枚贝壳，比昨天那枚小一些，纯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海水打磨了很久。

"这个给你。"他把贝壳递给张俊豪。

张俊豪接过来在掌心里托着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跟我那枚凑一对。"

"本来就一对。一个给我一个给你，放在一起才算完整。"

张俊豪低头笑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枚白色的贝壳。他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那明年再来捡。"他说，"每年都来捡一枚，攒着。"

"好啊。"穆祉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以后家里会有一罐贝壳，全是同一个地方捡的。别人问起来就说——说这是我们的。"

"什么？"

穆祉丞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晨光从他的背影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明亮的剪影。他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轻但清楚："说这是我们的习惯。每年夏天来看海，每次捡一枚贝壳。"

张俊豪跟上去，走回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垂着的时候又碰到了。这一次穆祉丞没有让开，他把手微微张开了，让张俊豪的指尖能够扣进来。

两个人沿着被晨光照亮的沙滩慢慢走着，海水一次一次地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世界刚刚醒过来，海风、鸟鸣、渐起的喧嚣。但他们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穆祉丞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在晨光里被照得暖融融的。他想，以后每一年的夏天他都要这样走一次，跟这个人一起，沿着这条水线，在太阳刚升起来的海边，安静地走一段路。

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穆祉丞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白色的海鸟，站在窗台边沿歪着脑袋往里看。它看见人进来了就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留了一根小小的白色羽毛在窗台上。

穆祉丞走过去把羽毛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羽毛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

"还有这个。"他把羽毛夹进了本子里，放在昨天画的海浪和太阳那一页旁边。

"这也算是纪念品。"张俊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穆祉丞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包，转过身来看着张俊豪。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站在那片光里，嘴角弯着一个很轻很柔的弧度。

"走吧，"他说，"去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