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出发那天早上穆祉丞醒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了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他在床上躺了两秒就翻起来洗漱换衣服，把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薄外套、换洗衣物、充电器、那个浅灰色封面的本子。确认齐了之后他在客厅吃了个早饭，他妈妈往他包里塞了两盒牛奶和一把伞，说"以防万一"。

张俊豪到得准时。穆祉丞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浅灰色的运动裤，背包搭在肩上，在清晨的日光里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见穆祉丞下楼，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公交转地铁再转高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张俊豪坐他旁边，窗户外面城市的楼房慢慢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又变成了连绵的矮山和成片的村庄。穆祉丞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落到了张俊豪的肩膀上。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张俊豪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肩上——大概是张俊豪把他的薄外套搭上来了。他没有睁眼，把脑袋往那个温热的肩窝里又埋了埋，继续睡。

到站的时候张俊豪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穆祉丞睁开眼坐直来，嘴角还带着一点压出来的印痕。他擦了擦嘴角，迷糊地问了一句"到了？"

"到了。"

出站的时候一股带着咸腥味的风迎面扑过来。穆祉丞愣了半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味道跟他在内陆城市闻到的所有风都不一样，湿润的、微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广阔的腥气。他站在高铁站门口的台阶上又吸了一口，转头看着张俊豪。

"海的味道。"

张俊豪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还没看到呢。先去住的地方放东西。"

住的地方是张俊豪订的，一家离海边步行十分钟的小旅馆。三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开着，能看见远处一条窄窄的蓝灰色天际线。

穆祉丞趴在窗台上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催张俊豪："走吧走吧。"

张俊豪放下背包被他拽着往外走。

到海边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一天中最亮的时候。穆祉丞远远地看见那条蓝灰色的线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的时候，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站在海堤上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比他想象的大太多太多了，蓝得发亮的天和蓝得发深的海在远处连成一条模糊的线，云朵的影子落在海面上，慢慢移动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张俊豪也站在他旁边没催。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海浪一声一声地拍在堤岸下面，节奏匀匀的、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好看。"穆祉丞终于开口。

张俊豪侧头看他。穆祉丞的侧脸被海面的反光照得亮亮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弯着一个满足的弧度。他看着那片海，像是第一次见到什么特别壮丽的东西的小孩。

"下去走走吧。"张俊豪说。

两个人从堤岸走下去，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下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粗糙的颗粒感。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凉凉地没过脚踝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深色印痕在沙面上。

穆祉丞沿着水线慢慢走，脚印在身后的湿沙上一深一浅地排着。张俊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印并排着往前延伸。偶尔一个浪涌上来大一些，把两个人的脚踝都淹没了，凉丝丝的海水退下去的时候会在脚背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沙粒。

"我以前没想过海是这样的。"穆祉丞说。

"什么样？"

"就——"穆祉丞想了一下措辞，"比我想的安静。我以为海会很吵，但走近了发现它其实很稳。就是一下一下的，不会因为你在或者不在改变节奏。"

张俊豪没有接话。他弯下腰捡了一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扁扁的，浅粉色带一点点淡紫色的纹路。他把贝壳在裤子上擦了擦，递给穆祉丞。

穆祉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

"留着。"他说。

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挪，海面的颜色从亮蓝变成靛蓝又变成一种暖暖的橙金色。傍晚的时候穆祉丞走累了，在沙滩上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张俊豪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熔金和橘红交织的颜色。

海浪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叫声细细的，被海风扯碎了送进耳朵里。

穆祉丞把那个本子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7月15日，跟他一起看了海。"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排波浪线，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

张俊豪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本子拿过去，在波浪线旁边画了一个太阳。画得也歪歪扭扭的，圆弧不圆，光线的线条长短不一。他画完之后把本子还回来，嘴角弯着。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那个歪太阳，又看了看自己的歪海浪，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包里。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看海吧。"他说。

张俊豪看着面前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海面，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着。"每年夏天？"

"嗯。夏天长，毕业之后每年都有暑假。工作了也有年假。"穆祉丞偏头看着他，"反正夏天总要出来的。"

张俊豪看着那片海想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穆祉丞。落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和鼻梁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行。"他说，"每年夏天。"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海堤上吃了两份海鲜炒饭，是路边小摊打包的，米饭被塑料盒捂得有些软了，但虾仁新鲜，味道也不错。穆祉丞吃了一口被辣到了，灌了半瓶水，张俊豪在旁边笑他不能吃辣还非要加辣椒。

"我以为不辣。"穆祉丞说。

"那碗上写了中辣。"

"我没看见。"

张俊豪把他那盒没加辣椒的换过来，自己吃了那盒中辣的。穆祉丞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了几口，心想这个人吃辣的本事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和凉意。路灯照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堤岸上的背影，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穆祉丞靠在张俊豪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消失在天际线下面，整片海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了。

"明天几点起？"穆祉丞问。

"睡到自然醒。"

"那后天呢？"

"后天回家。"张俊豪偏头碰了一下他的头顶，"开学前还有一个月，总不能一直住海边。"

穆祉丞"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靠在张俊豪肩膀上闭了闭眼睛，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感觉到张俊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盖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温温热热地覆着。

"明天早上看日出吧。"穆祉丞说。

"行。"张俊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起来叫你。"

路灯下两个人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海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节奏不变，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永远不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