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

期末复习的那两周日子忽然就变快了。像是有人把时钟拨快了半拍，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天还亮着，一抬头就到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各科的模拟卷子摞在桌角越堆越高，穆祉丞每天写完一沓，第二天又发下来一沓，周而复始的，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跑。

张俊豪的状态比上学期稳了很多。做错的题他会自己订正一遍再拿给穆祉丞看，不再像以前那样卡壳了就把本子推过来。穆祉丞有时候把他订正完的卷子拿过来翻一翻，发现他错题旁边写的批注比题目本身还长，把每一步的思路都拆开来写了。穆祉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心里比看到自己的满分卷子还要高兴。

复习间隙两个人偶尔会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写。那个对视不需要任何言语，就是一种很简单的确认——确认对方还在、还在埋头算题、还在跟自己一起坐在这间闷热的教室里度过高二的最后一段日子。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穆祉丞经常写到下午就觉得困，趴在桌上睡个十分钟再起来。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桌角都多了一杯水，或者一块用纸巾包好的饼干。张俊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题，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期末考在六月底，两天半。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穆祉丞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五月的紧张、六月的燥热、桌角那摞越堆越高的卷子，在这一口气里被全部吐出去了。

张俊豪比他先出来，靠在走廊拐角的窗台边。穆祉丞走过去的时候他站直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放假了。"穆祉丞说。

"放假了。"张俊豪说。

从考场走回教室的那段路忽然变得轻快了。穆祉丞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书包带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张俊豪走在他旁边，步子也迈得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那天下午老师公布了暑假安排：七月中旬返校拿成绩单，八月二十号开学。整整一个半月，比去年寒假长了近一倍。

"你有什么计划？"张俊豪问。

穆祉丞想了想："想出去玩。"

"去哪儿？"

穆祉丞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六月底的太阳亮得晃眼，教学楼外面的香樟树被晒得油亮亮的，知了叫得比前些日子响了许多。空气热烘烘的，带着柏油路晒久了的那种气味。

"去海边。"他说，"上次说过的。"

张俊豪"嗯"了一声，没有问更多。"什么时候去？"

"七月中旬吧，拿了成绩单就走。"

"行，我去订票。"

穆祉丞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你妈？"

张俊豪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穆祉丞看屏幕。上面是他和他妈妈的聊天记录，对话框最底下他妈妈发了一行字："你跟小穆出去玩挺好的，路上注意安全。钱够不够？妈给你转。"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翻出他妈昨天晚上的消息："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跟俊豪去玩吧，妈支持你。"

他抬起头来跟张俊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低头笑了一声。

七月中旬返校拿成绩单那天是个大晴天。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到了，穿着白色短袖，袖口卷到了肩膀，手臂上那道晒痕比六月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穆祉丞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年级第四，跟上学期差不多。他偏头去看张俊豪的，年级第十九，比期中考试又进了一名。张俊豪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指尖在排名那栏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穆祉丞。

"又进步了。"张俊豪说。

"看到了。"穆祉丞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十九"下面的数字，"暑假再努努力，开学保底前十五。"

张俊豪把成绩单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收拾书包。穆祉丞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的动作一前一后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车票订好了。"张俊豪说，"后天早上。"

"几点？"

"八点半，南站出发。"

穆祉丞把书包拉链拉上甩到背上，转过身来看着张俊豪。教室里的同学走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就剩他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桌椅之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课桌之间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带。

"那回去收拾行李。"穆祉丞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穆祉丞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那两排并在一起的课桌，桌面上还有张俊豪用笔帽轻轻戳出的一个小坑，还有他用水杯压出的半圆形水渍。他想明年的今天再回头看这张桌子的时候，两个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教室里了。

但他没有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不管在哪个教室，张俊豪都会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张俊豪又拐进那家奶茶店买了两杯，这一次他多加了一份椰果，说"天气热，换个口味"。穆祉丞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茶的甜混着椰果的脆在嘴里咬开，凉丝丝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们站在奶茶店门口喝完那两杯，把空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沿着那条已经走了一年的路慢慢往各自家的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张俊豪伸手把穆祉丞肩上落的一片香樟叶摘下来，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说。

"好。"

"带一件薄外套，海边晚上凉。"

"知道了。"

张俊豪往前迈了半步。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短短的一小团。他看着穆祉丞，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七月的阳光和香樟树的绿影。

"那后天见。"

穆祉丞也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半月的暑假会过得很快很快，快得像从九月到六月一样，一转眼就过去了。但他也知道，不管时间多快，身边这个人会一直在旁边。

"后天见。"他说。

张俊豪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穆祉丞站在路灯底下多看了他一会儿，看着那个穿白短袖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七月的阳光里被晒得发亮的头发。然后他也转回去，迈开步子往自己家走。

步子轻快。像踩着一整个夏天刚刚展开的、铺满阳光的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