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五月末的天气忽然就热起来了。像是春天打了个哈欠走了，把位置让给了一截忽然窜上来的夏天。校服换成了短袖，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蝉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还没到聒噪的时候，偶尔响几声提醒人夏天真的来了。

穆祉丞把袖口卷到肩膀，在本子上算着物理题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前面的那排香樟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墨绿墨绿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了满地的碎光。

他低头继续算。

日子过得比上学期快了很多。高二下学期进入尾声，期末复习的压力开始慢慢压上来了。各科老师都在拉进度，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好在物理竞赛的集训已经结束了，晚自习的时间重新被各科复习填满。

穆祉丞和张俊豪依然坐同桌。这一年过下来两个人的名字在班里已经默认绑在一起了——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课间操站在一起、连去小卖部都是一前一后地走。班里偶尔有人开他们的玩笑，张俊豪不作声，穆祉丞笑笑也就过了。

有一天课间穆祉丞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聊天。他脚步放慢了一些，听见后排的男生说"张俊豪你俩天天一块儿待着也不腻啊"，然后张俊豪的声音从座位上传来，平平淡淡的："不腻。"

"那你俩是不是——"那个男生压低了声音问了句什么，穆祉丞没听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俊豪正低头翻书，旁边几个男生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张俊豪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目光里没有慌张，很平稳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翻书了。

穆祉丞走回座位坐下，张俊豪把桌角那杯已经倒好的水推过来。穆祉丞端起来喝了一口，常温的，不凉不烫。他放下水杯的时候余光看见张俊豪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什么都没有多说。

六月八号高考结束那天，高二停课清考场。穆祉丞和张俊豪被安排去帮忙搬桌椅，两个人抬着一张桌子从三楼搬到一楼。桌子不沉，但是走楼梯的时候得配合着脚步，否则桌腿会磕在台阶上。穆祉丞在前面倒着走，张俊豪在后面抬着另一边，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着步伐慢慢往下挪。

"小心台阶。"张俊豪在后面提醒。

"我看着呢。"

搬完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穆祉丞靠在走廊的墙边喘了口气，张俊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穆祉丞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还回去半张。

"高三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接过那半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嗯，还有一年。"

"一年挺快的。"

"从九月到现在也就九个月。"

穆祉丞想了一下，确实。九个月之前的那个九月他还在窗玻璃上画水雾，张俊豪转学进来坐在讲台边上的空位上，全班都在看他，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九个月之后这个人站在他旁边，用他那半张纸巾擦手，头发长了一些，校服换成了短袖，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晒痕。

"一年前你还在市实验。"穆祉丞说。

"一年前我妈刚带我搬回来，我还想回来之后要不要去找你。"张俊豪靠在墙边，偏过头来看他，"然后找到了。"

"嗯。找到了。"

教学楼外面传来高三学生的喧哗声。考完最后一科的人从考场涌出来，在校门口跟家长和老师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傍晚总是热闹的，像是一整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成了声音和眼泪。

穆祉丞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个喧闹的场面，张俊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明年这个时候就是我们了。"张俊豪说。

"嗯。"穆祉丞转过头来看他，"考完你想干什么？"

张俊豪想了想："睡三天觉。"

"然后就呢？"

"然后——"张俊豪低下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想。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嘴角弯着，"然后去你说的那个红砖图书馆坐一下午。晚上再去天台看星星。"

穆祉丞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也没有害怕。他就那么站在六月的晚风里，安安静静地说着明年的计划，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

"好。"穆祉丞说，"到时候我带上那个本子。"

"什么本子？"

"就你送那个。到时候上面应该写满了，可以拿给你看。"

张俊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尖在平安扣的绳结上轻轻勾了一下。"那我要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六月的白天长了，七点多的天空还是蓝白蓝白的，西边有一片淡淡的水粉色。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

路边的奶茶店还开着，张俊豪拐进去买了两杯。草莓波波双份珍珠，原味少糖，依然是那个口味。他把奶茶递过来的时候穆祉丞接过去咬住了吸管，看着张俊豪把他的那杯也插好吸管。

"下学期座位还会重排。"穆祉丞说，"万一不坐一起了。"

张俊豪喝了一口奶茶，想了想："坐不坐一起都行。反正下课还能找。"

"那你到时候别换座位。"

张俊豪笑了一声："不换。你去哪儿我坐你旁边。"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奶茶，傍晚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黏黏的花香和尘埃被晒了一天的气味。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慢慢下沉的珍珠，感觉到张俊豪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贴在那里没动。

"明年考完了，"穆祉丞说，"我想去海边。"

张俊豪偏头看他："海边？"

"嗯。没去过，想去一次。"

"行。"张俊豪说，"考完去。"

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穆祉丞的指缝间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水痕，然后偏过头看着张俊豪。

"那今年剩下的日子，好好过。"他说。

张俊豪也偏过头来看他。两杯奶茶被两个人各握在手里，站在六月初傍晚依然温热的风里，奶茶店门口的招牌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好好过。"张俊豪说。

他们喝完了奶茶往回走。路上遇到一个卖栀子花的阿婆，竹篮里摆着一把一把扎好的白色花束，隔老远就闻见那股清甜的香气。张俊豪停下来买了一束，递到穆祉丞手里。

"给你妈带回去。"他说。

穆祉丞接过那束栀子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浓烈但不刺鼻，甜得像在空气里化了一小块糖。他把花小心地握在手里，抬头看着张俊豪。

"谢谢你妈。"穆祉丞说。

"我妈也爱吃槐花饺子。"张俊豪说，"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下次她包饺子叫上我们。"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穆祉丞手里那束栀子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白花瓣上还带着一点傍晚的露水，微微湿润地贴着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