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星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更深的默契里。
穆祉丞发现自己跟张俊豪之间不再有太多需要确认的东西了。以前他会反复回想"他今天碰了我几次""他看我的眼神是哪种""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这些事情不再需要猜了。张俊豪碰他是自然的,看他的目光是坦荡的,说的话也直白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绕好几个弯。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了场急雨。午休的时候还晴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忽然就暗了下来,天压得低低的,跟着就是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点。教室里的灯都开着,窗玻璃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看不清外面的树和楼。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穆祉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雨。身边的学生陆陆续续撑着伞走了,有的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也有人打电话叫家人来接。
他正准备把书包解开顶在头顶上跑出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伞啪地撑开了,蓝色的伞面悬在他头顶上方。
他转头。张俊豪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叠好的黑色长柄伞。
"你怎么有伞?"穆祉丞问。
"早上出门看着天不对,带了两把。"张俊豪把那把黑色的递给他,"走。"
穆祉丞接过伞撑开,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雨不算特别大,但打在伞面上还是密密的一片声响。地面已经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路灯和行人匆匆走过的影子。穆祉丞把伞往张俊豪那边偏了偏,张俊豪也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两把伞在空中撞了一下,各自弹回来。
两个人同时侧头看了一眼对方那把歪掉的伞,又看了看对方肩膀上干着的半边,同时弯了一下嘴角。雨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各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并肩但各自举着自己的天空。偶尔凑近了说一句话,两把伞就会碰到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咚"。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穆祉丞收伞的工夫张俊豪已经站到单元门口的雨棚下面了,微微弓着背甩伞面上的水珠。他转过头来看见穆祉丞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周末来我家?我妈说包槐花馅的饺子。"
穆祉丞收伞的动作停了一下:"槐花?"
"嗯,楼下那几棵槐树摘的。她蒸了好几天,说这时候吃正好。"
穆祉丞想起天台那个晚上闻到的槐花香,甜丝丝的、沁到肺里的那种清冽。他点了点头,把收好的伞还给张俊豪。
周六下午他到张俊豪家的时候,楼道里就飘着槐花的香气了。开门进去一看,餐桌上摆了一大盘包好的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着,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张俊豪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穆祉丞坐下来的时候张俊豪正好端着醋碟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饺子端上来之后穆祉丞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槐花的清甜裹着肉香在嘴里化开,跟之前吃过的所有口味都不一样,是春天独有的一种味道。
"好吃。"他说。
张俊豪妈妈笑了一下,说"多吃点",又转身去厨房忙别的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窗外的天气已经放晴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柔的暖色。
张俊豪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穆祉丞面前。
"什么?"
"你打开看。"
穆祉丞放下筷子展开那张纸。是一张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城东这所一本率比较高,理科强。城南那所综合好一些,校园大。"他翻到背面,是张俊豪自己手写的几个学校名称,每个后面都标注了往年分数线、优势学科和交通信息。
穆祉丞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桌上。他抬头看着张俊豪,张俊豪正低头夹饺子,耳朵尖微微泛着粉。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穆祉丞问。
"这周晚上,没事干的时候搜了搜。"张俊豪把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着,语气像是随口提的,"这两所都在省内,录取线差不多,理科都行。"
穆祉丞把那张纸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贴着手的地方。他看着张俊豪低头吃饺子的样子,他那颗垂着的后脑勺上发旋儿的位置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到时候分数出来再看。"穆祉丞说,"两个都够就一起选一个。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同城就行。"张俊豪抬头接上了他的话。
穆祉丞点了点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盘还没吃完的饺子上,热腾腾的蒸汽在光线里缓缓升腾着,像一朵小小的、透明的云。
那天下午张俊豪妈妈去串门了,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他们在客厅里看了一部电影,坐着靠着,张俊豪的脑袋半搭在穆祉丞肩膀上。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张俊豪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均匀地铺在他的肩窝处,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张俊豪靠着他,把电影声音调小了一些,低头看着张俊豪睡着的脸。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微微张开的嘴唇、搭在膝盖上轻轻蜷着的手指——他看了很久,久到电影都快放完了,他也没觉得姿势有多僵。
那个下午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太阳从高到低慢慢滑下去,光斑从地板上一点点移到墙上。穆祉丞被肩膀上那个重量压着,心里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东西,沉甸甸的、暖融融的。
张俊豪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暗着。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印痕。
"我看完了?"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看完了,我等你醒。"
张俊豪坐直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了一撮。穆祉丞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平了,跟很久很久以前在教室里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刚变成同桌,他想都没想就伸手了,现在也是。
"你睡相还是这样。"穆祉丞说。
张俊豪揉了揉自己那撮头发,嘴角弯着:"你也没变,还是会帮我按头发。"
穆祉丞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窗外的晚霞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抹暖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手指尖上。
"以后也不变。"他说。1
这青春感真的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