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了之后天暖得很快。玉兰花落了一地的白,樱花又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得人肩膀上到处都是。
穆祉丞换了薄校服,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截。张俊豪的生日过去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又自然而然地往前进了一步——现在他在课间会直接把脑袋靠在穆祉丞的肩膀上补觉,胳膊伸过来搭着穆祉丞的桌沿,手指垂下来晃着。穆祉丞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低头写作业,偶尔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轻轻动一下,像是睡梦里翻了个身。
张俊豪发消息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以前他是"有事才发",现在变成"没事也发"。拍一张午饭的照片,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行";拍一张教室窗外的晚霞,说"你走了之后天变颜色了";或者什么都不拍,就发一句"你在干嘛"。
穆祉丞每次收到这些消息都会很快地回过去,然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又灭掉,灭掉又亮起来。有时候他们会隔着屏幕聊到很晚,话题从作业跳到电影跳到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天马行空的,没什么逻辑,但谁也不舍得先挂断。
那个月穆祉丞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张俊豪的身影了。食堂里他打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扫一圈桌椅,找到那个坐在角落低头吃饭的人。操场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飘过去,看看张俊豪在哪棵树下坐着。课间操的间隙他侧过头就能从密密麻麻的队伍里一眼找到那个高挑的、站得微微偏右侧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向日葵,脑袋总是不自觉地在跟着某个方向转。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五傍晚,两个人在物理实验室做完题出来。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把整栋教学楼的轮廓都照得温温柔柔的。穆祉丞站在楼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晚霞,张俊豪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明天周末,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张俊豪问。
穆祉丞想了想:"上次说再去红砖图书馆的,还没去成。"
"那明天去。"
"行。"
第二天两个人确实去了。还是那栋红砖小楼,还是那扇褪了色的绿色铁门,还是柜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这一次他们挑了靠窗的那张长桌面对面坐下,穆祉丞带了物理错题集,张俊豪带了一本小说。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偶尔咕噜一声响,老爷爷翻书的沙沙声从柜台那边传来。穆祉丞做了几道题抬头看了一眼张俊豪,他正低头看书,读到某一段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然后又变平。
穆祉丞没有出声打扰他。他低头继续写题,两个人的安静像一杯温热的茶,香气慢慢弥漫着,不急不赶。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道长方形的金色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桌子的左侧挪到中间,又挪到右侧。张俊豪的书被那片光带照到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道光,然后又看了看穆祉丞。
"你上次一个人来坐的是哪个位置?"他问。
穆祉丞指了指自己现在坐的地方:"就这儿。"
张俊豪看了看他坐着的那把椅子,又看了看自己对面那把,然后站起来绕到穆祉丞那一边,在他旁边坐下了。两张椅子挨着,两个人的胳膊碰在一起,张俊豪把小说摊在桌上靠窗的那一侧,侧过头继续看。
穆祉丞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微微低着的侧脸和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写题。但两个人肩贴着肩坐在那张旧长桌前面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听见张俊豪翻书的声音里夹着轻轻的呼吸声。1
这暧昧感太好嗑啦
走的时候穆祉丞在柜台前面停了一下,指着书架上一本旧书问了老爷爷一句"这本可以借吗",老爷爷看了一眼书脊说"可以,押金十块"。穆祉丞掏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把那本书借了出来。是一本讲星座的旧书,封面被翻得有些磨损了,但里面的插图还很清楚。
出了图书馆之后张俊豪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你借这个干嘛?"
"看看。"穆祉丞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星图给他看,"你看,这是冬天的星座。三月的时候这些就慢慢看不到了。"
张俊豪凑过来看了看那张星图,又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还残留着一点淡紫色的余晖,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隐约露出来了。
"你研究星座?"张俊豪问。
"没有,就是觉得好玩。"穆祉丞把书合上,"下次找个天气好的晚上去楼顶看星星吧。"
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照例停下来。穆祉丞把那本星座书夹在胳膊底下,张俊豪的手在口袋里伸了一下又抽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下周末去楼顶看星星?"张俊豪问。
"好。"穆祉丞说,"天气预报我到时候看。"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穆祉丞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张俊豪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走,就那么看着他。
"晚安。"穆祉丞说。
"晚安。"
穆祉丞继续往前走。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春天混合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暖暖的,柔柔的,吹得他心情很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夹在胳膊底下的那本星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在岁月的摩挲下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辨认出来——《四季星图》。
他想,下次跟张俊豪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他能指着天上告诉他,这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那颗最亮的是金星。
他在家门口站定掏出钥匙的时候,钥匙串上系着的那枚平安扣轻轻晃了晃,在路灯下泛了一小圈温润的光。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扣子,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那晚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幅小小的星图。七颗星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他在旁边写:"下次看星星的时候教他认猎户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