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决赛成绩出来的时候，穆祉丞正在上语文课。李老师从办公室走过来，在门口朝里面招了一下手，把他和张俊豪叫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班都在上课。李老师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们俩，"他把打印纸递过来，"二等奖。"

穆祉丞接过来低头看。名单上两个人的名字并列排着，"物理竞赛决赛二等奖"，后面跟着学校和指导老师。全省二等奖一共十二个人，他们是其中一组。

他把名单递给张俊豪。张俊豪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

"我们做到了。"他说。

穆祉丞点头。李老师在旁边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说了句"不错，出去走走庆祝一下吧"，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模模糊糊的。

张俊豪把名单折好还给穆祉丞，穆祉丞收进校服口袋里，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已经冒出一点点浅绿色的芽了，嫩嫩的、小小的，在三月末的微风里轻轻抖着。

"中午出去吃点好的？"张俊豪问。

穆祉丞想了想："校门口那家面馆？"

"好歹是个二等奖，你就吃碗面？"

"那你请。"

张俊豪低头笑了一声："行，我请。"

那天中午他们确实去了那家面馆，点了两碗大份的牛肉面加荷包蛋。张俊豪把自己的肉都夹到穆祉丞碗里，穆祉丞又夹回去一半，两个人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后旁边桌的老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穆祉丞才停下。

面吃完之后两个人沿街走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很舒服了，不冷不热的，风里带着一点点草地返青的味道。穆祉丞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张俊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迈得一样快，胳膊偶尔碰一下。

"下学期就高三了。"穆祉丞说。

"嗯。"

"你想好考哪儿了吗？"

张俊豪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次不是说了吗。"

"哪个？"

张俊豪停下来。穆祉丞也跟着停下来，站在街边一棵刚发芽的梧桐树底下。阳光透过嫩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碎碎的、晃动的光斑。

"能跟你上一个大学就行。"张俊豪说。

穆祉丞想起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是同桌，张俊豪趴在桌上侧着脸说这句话，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真好"。但此刻他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又说了一遍，语气比那次认真了很多，像是把那句话从浮在水面摆到了沉在水底。

"那你得努力。"穆祉丞说。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穆祉丞忽然拉住了张俊豪的手腕，让他停下来。张俊豪回过头看他，穆祉丞仰起脸迎着光，眼睛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来。

"张俊豪。"

"嗯？"

"我们考同一个城市就行。"穆祉丞说，"不用非要同一个学校。同城就行。"2

张俊豪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穆祉丞，看着他在三月阳光下微微眯着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浅浅的光斑，看着他在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认真的弧度。

"同城就行？"

"同城就行。"穆祉丞说，"周末还能见面，比现在不能见面的好。"

张俊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被风吹起来的校服领子按平了。指尖在他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重新插进口袋里。

"好。"他说，"同城。"

穆祉丞低头笑了笑，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俊豪，那个人还站在刚才的位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柔的金色光晕。

"走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这才跟上来。

那天晚上穆祉丞翻开那个浅灰色封面的本子，在最新一页写道："春天来了。物理竞赛二等奖。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又说了一遍要跟我上一个大学。我说同城就行。他说好。"

他在下面画了两朵挨在一起的云，一朵大一点，一朵小一点，比上次画的更圆润了一些，像是画得多了，技术也慢慢变好了。

他合上本子，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那封信、那枚平安扣、那朵干透了的桂花、那本探险故事的第一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秋季校服。每一件都带着时间和温度，堆在一起，填满了那个小小的抽屉。

春天正式来了。学校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大朵大朵缀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落一地的花瓣。操场的草坪从枯黄变成了浅绿，体育课重新恢复了室外活动，男生们在跑道上追着球跑，跑得满头大汗。

张俊豪的生日在春天。三月二十六号。穆祉丞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他跑了好几家店买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料子软软的薄薄的，适合春天早晚凉的时候戴。他在围巾的标签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和一朵小云。

生日那天是周六。穆祉丞中午到张俊豪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好出门买菜，客厅里只有张俊豪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穆祉丞手里那个包装好的盒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

"你拆开看看。"

张俊豪接过去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看见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他伸手摸了摸料子，然后抬头看穆祉丞。

"你不是有一条围巾了吗？"穆祉丞问。

张俊豪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嘴角弯着："那条是厚的，这条是薄的。可以换着戴。"

他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深灰色的料子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一些。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侧了侧头，又转回来看着穆祉丞。

"好看吗？"

穆祉丞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张俊豪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脖子上那条围巾把锁骨以上的部分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一个坦然的、毫不收着的笑。

"好看。"穆祉丞说。

张俊豪走回沙发前弯下腰，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低下头在穆祉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他说。

穆祉丞被他亲得整个人定了一秒，然后仰着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不用谢。"

那天下午他们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就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电影，吃着张俊豪妈妈早上买好的草莓，一人半盘，边吃边看。张俊豪的妈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她说"十六岁了，吹个蜡烛许个愿"。

张俊豪坐在餐桌前吹蜡烛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穆祉丞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闭着眼微微低着头的样子，蜡烛的暖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睫毛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穆祉丞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想了想说："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穆祉丞不问了。但他看着张俊豪切蛋糕时嘴角那个弧度，大概也能猜到那个愿望跟什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