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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

豪丞:喜欢你

元宵节那天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看灯。

城市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一整排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地在夜风里转着。广场上挤满了人,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手里举着棉花糖或者冰糖葫芦。穆祉丞和张俊豪并肩走在人群里,肩挨着肩,手在兜里牵着。

张俊豪在路边给他买了一盏小兔子灯,纸糊的,中间点了一颗小灯泡,暖黄色的光从半透明的纸面透出来,照得兔子的轮廓毛茸茸的。穆祉丞举着那盏灯走了一路,光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

"明年元宵还来吗?"穆祉丞问。

"来。"张俊豪侧头看着他手里那盏晃晃悠悠的兔子灯,嘴角弯了一下,"后年也来。"

开学那天是二月十六号,寒假结束了。

穆祉丞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张俊豪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低头翻课本,后脑勺那个发旋儿冲着门口的方向。穆祉丞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张俊豪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

窗外的天还是冷的,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穆祉丞注意到梢头已经有了一点鼓鼓的芽苞,小的、褐色的,紧紧裹着,像在积蓄什么。春天快要来了。

开学第一周李老师就把决赛集训的日程表发了下来。三月十号决赛,还有不到一个月,集训从这周末开始,周末全天加周三晚自习,比寒假的强度更大。穆祉丞看着那张满满当当的时间表,又看了看旁边张俊豪的那张,发现两个人的日程完全同步。

"周末全泡汤了。"穆祉丞叹了口气。

张俊豪把日程表折好夹进书里:"决赛完了就松了。再坚持一个月。"

"嗯。"

物理实验室重新启用的时候暖气已经修好了。李老师把往届决赛真题一摞一摞地往他们面前堆,说"一周之内做完"。穆祉丞看着那摞卷子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张俊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实验台。暖气管嗡嗡地响着,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纸面。偶尔穆祉丞算到卡壳的地方抬头,张俊豪正好也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写。

那个月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两个人的交流变成了纸条、保温杯和课桌上推过来的笔记本。但穆祉丞反而觉得这个月特别踏实——因为张俊豪就在他对面坐着,低头算题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又规律。

三月十号那天早上出了太阳。

穆祉丞出门的时候感觉风没那么刺骨了,空气里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远远看见张俊豪从街对面跑过来,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他。

"趁热喝。"

穆祉丞接过来捂在手里,温温热热的顺着掌心一路往手臂上爬。他低头喝了一口,张俊豪站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站着等车。

"紧张吗?"穆祉丞问。

张俊豪想了想:"还行。该做的都做了。"

"我也是。"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到后排,穆祉丞靠窗坐着,张俊豪坐在他旁边。车开了之后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灰白色的天空渐渐亮起来,薄薄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街道上铺了一道一道的光带。

张俊豪低头把两个人的保温杯都拧开检查了一遍,又拉上拉链。穆祉丞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张俊豪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的晨光里碰了一下。

"好好考。"穆祉丞说。

张俊豪反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你也是。"

决赛设在市里的师范大学,比复赛的排场更大。几个市的选手聚在一个阶梯教室里,黑压压坐了一片。穆祉丞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从笔袋里往外掏文具。他掏到一半停下来,朝穆祉丞这边看了一眼,弯了一下嘴角。

穆祉丞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坐好。

三个半小时。比复赛的题量更大、更深。穆祉丞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只剩十五分钟了,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一笔一划地往下推。那道题的模型他见过类似的——寒假集训的时候李老师给他们讲过一种非常偏门的解法,当时觉得不太重要,但此刻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照着那个思路往下推,在铃响前一分钟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

收卷的时候他手心里的汗把答题纸的边角洇湿了一小块。他慢慢放下笔站起来,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走廊里人很多,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有人从背后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张俊豪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像是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的。

"怎么样?"张俊豪问。

"最后一题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穆祉丞说,"你呢?"

张俊豪把笔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最后一道题没做完。想了半天思路,最后五分钟才动笔,只写了一半。"

穆祉丞看着张俊豪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点点疲惫,但没有沮丧。张俊豪也在看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没事。"穆祉丞说,"能做一半已经很好了。那题我也差点卡住。"

张俊豪"嗯"了一声,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在走廊拐角的一面墙后面,在来来往往的考生中间,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腕。动作很短,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考完了。"张俊豪说。

穆祉丞感觉到手腕上那枚平安扣的绳结被张俊豪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嗯。"他说,"考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师范大学的校门。三月的阳光落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刮了。路边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花坛里,有一些嫩绿的小芽钻出了泥土,细细的、柔弱的,在风里微微抖着。

他们站在校门口等车,都没有说话。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身上,把深蓝色校服的肩头晒得微微发热。穆祉丞侧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张俊豪正微仰着脸对着太阳,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弧度,眼睛在光线里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

穆祉丞把目光收回来,也学着张俊豪的样子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橘红色。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感觉到旁边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小拇指,搭在上面,没再收回去。

他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小指勾着小指,在三月早春的阳光下等一辆回程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