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除夕之后穆祉丞好几天没见到张俊豪。

初二那天张俊豪发消息说他妈妈带他回老家走亲戚了，要初五才回来。穆祉丞回了一个"好"，然后补了一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张俊豪回了一个"嗯"，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高速公路上的路牌，灰扑扑的天，远处是连绵的冬日山影。

穆祉丞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物理竞赛的练习题。但写了半页就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在半空中。他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习惯了每天在学校见面、周末去他家、集训时坐同一张桌子的日子，忽然空了几天，竟然觉得这个寒假安静得过分了。

初三那天穆祉丞去了一趟红砖图书馆。

他坐公交过去，路上没什么人，整条街都安安静静的，商店大多还关着门。他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绿色铁门果然开着，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的老爷爷抬头看见他，像是认出来了，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穆祉丞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物理习题和那个浅灰色封面的本子。他先做了几道题，做完了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初三，张俊豪回老家了。我来红砖图书馆坐了坐，靠窗那张桌子。暖气很热，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下次带他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墙面上还残留着除夕贴的春联，红纸被风吹卷了边角，但颜色还是鲜亮的。他趴在桌上把脸枕在手臂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薄薄的、冬日的阳光。

他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老爷爷冲他摆了摆手，他把围巾系好推门出去，冷风扑了他满脸。

初五下午张俊豪发消息说他回来了。穆祉丞秒回了一个"几点有空"，张俊豪说"现在就有"。穆祉丞抓起外套就出了门，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换了一件新的，围巾也换了深灰色。

他看见穆祉丞从街口跑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跑什么，又不急。"他往前迎了两步。

穆祉丞在他面前停下来，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干净。他抬起头看着张俊豪，几天没见，张俊豪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鬓角微微长了，衬得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一些。

"你回来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点了点头，看着他因为跑了一段路而微微泛红的脸。他伸手碰了一下穆祉丞的耳垂，指腹冰凉，在那片被冷风吹红的皮肤上停了一下。

"上来吧，给你带了东西。"

穆祉丞跟着他上楼。客厅里的暖气已经烧热了，茶几上摆着一袋农村自制的腊肉和一盒手工做的花生糖。张俊豪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粗布，扎着口，递到穆祉丞手里。

"什么？"

"你打开看看。"

穆祉丞解开布袋的口，倒出来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浅绿色的玉，圆圆的一圈，系着一根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他捏着那枚平安扣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张俊豪。

"老家那边的庙里求的。"张俊豪坐在沙发上看他，"我妈说保平安的。我求了两个，一个我一个，这个给你。"

穆祉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还带着一点点新编的硬度，玉是温凉的。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打了两个圈，戴在左手腕上，拍了拍。

"好看。"他说，"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暖气呼呼地吹着。张俊豪剥了一颗花生糖递过来，穆祉丞接过去咬了一口，酥酥的甜在嘴里化开。他嚼着糖看了一眼张俊豪的手腕，张俊豪的左手腕上也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扣，浅绿色的小玉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上面系着同一款红绳。

"是不是同一个师父编的？"穆祉丞伸手碰了碰他那枚。

"嗯，同一家庙，同一个人编的。"张俊豪低头看着两枚靠在一起的平安扣，"她说两个放在一起开过光的。"

穆祉丞收回手，继续嚼花生糖。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偶尔咕噜一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五的傍晚还没有月亮，路灯刚亮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

"这几天在家干嘛了？"张俊豪问。

穆祉丞想了想："去了趟红砖图书馆。"

张俊豪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初三。没事干，就去坐了坐。"穆祉丞把花生糖的包装纸叠整齐放在茶几边上，"你那封信我现在还放在书桌抽屉里。"

张俊豪没有接话。他伸手把穆祉丞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指尖顺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往下摸，像是在清点什么。穆祉丞的手被他握着，也低头看着那只手的动作，觉得那些指腹擦过他皮肤的地方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张俊豪。"

"嗯？"

"你回来了就好。"

张俊豪握着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到手腕，指尖在平安扣的绳结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穆祉丞，嘴角的弧度弯得很轻。

"嗯，不走了。"他说。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到家，把左手腕上的平安扣解下来放在书桌上那枚信纸旁边。一封信、一枚扣，都是张俊豪送给他的，从六年级到今年。

他拿起那枚平安扣举到灯下看了看，浅绿色的玉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柔柔的光晕，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勒出的浅浅印痕，然后小心地把平安扣放回了信纸旁边。

"张俊豪送。初五。"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在下面画了两枚挨在一起的小圈圈，一个代表张俊豪，一个代表自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