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张俊豪发消息说他妈妈让他来穆祉丞家送年货。
穆祉丞开门的时候看见张俊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一盒手工做的枣糕,一个装着几瓶自酿的米酒。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
"你妈让送来的?"穆祉丞侧身让他进门。
"嗯,她昨天蒸了一整天。"张俊豪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她说给你妈尝尝。"
穆祉丞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张俊豪就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坐。张俊豪有些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穆祉丞妈妈端了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盘瓜子糖果,嘴里说着"多坐会儿别急着走"。
"阿姨不用忙了。"张俊豪端着茶杯。
"应该的,上次你妈妈包的饺子小穆带回来我们都吃了,太好吃了。"穆祉丞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跟你妈两个人过年?"
"嗯。"
"那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年夜饭?"穆祉丞妈妈忽然说,"明天除夕,我们家就我跟小穆两个人,多个人热闹些。"
张俊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穆祉丞也没想到妈妈会直接邀请,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我跟家里说一声,行吗?"张俊豪说。
"行,你回去问问你妈妈,她要是愿意也一起来。"
张俊豪走的时候穆祉丞送他到楼下。单元门口的路灯亮着,薄薄的雪还没有化完,在灯下泛着一种冷白色的光泽。张俊豪把围巾重新裹好,侧头看着穆祉丞。
"你妈怎么这么突然。"他说。
"她一直叫你'那个包饺子的同学',"穆祉丞笑了一下,"早就想见你了。"
张俊豪低下头,脚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残雪。"那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好。"
张俊豪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穆祉丞一眼。路灯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昏黄的边,他站在那里看着穆祉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见。"
"明天见。"
除夕那天下午,张俊豪和他妈妈一起来了。
穆祉丞提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好了果盘和零食。他听见敲门声就去开,门一打开就看见张俊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他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笑容温和。
"阿姨新年好。"穆祉丞侧身让她们进来。
"新年好新年好。"张俊豪妈妈换了鞋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厅,跟迎出来的穆祉丞妈妈打招呼。两个妈妈见了面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从包饺子的心得聊到物业费最近涨了,又从物价聊到小孩们的物理竞赛。
穆祉丞和张俊豪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位妈妈相谈甚欢的背影,对视了一眼。张俊豪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意外。穆祉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你看,你妈跟我妈聊得比我们还好。"
张俊豪笑了一声,没反驳。
年夜饭是四个人一起包的饺子。穆祉丞妈妈拌馅,张俊豪妈妈擀皮,穆祉丞和张俊豪负责包。穆祉丞捏的那个元宝形饺子依旧圆滚滚的像个小球,张俊豪包的那种半月形依旧秀气整齐。两个妈妈一边包一边看他们俩,笑着评价谁包得好谁包得丑。
"俊豪包得好看。"穆祉丞妈妈拿了张俊豪包的饺子看了看褶子,"这手艺跟你学的吧?"
张俊豪妈妈谦虚地说"哪有,他以前包得丑死了",但嘴角掩不住得意。穆祉丞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圆滚滚的"球",又看了看张俊豪面前整整齐齐一排月牙,然后伸手偷了一个张俊豪包好的放在自己这边。
"你干嘛。"张俊豪看了他一眼。
"我这边太少了,借一个。"
"那你自己包啊。"
"我包了,不好看。"
张俊豪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又擀了一张皮子递给他:"你照着我的捏,褶子压紧一点。"
穆祉丞接过去,低头认认真真地捏了起来。张俊豪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边角,指尖碰着他的指尖,在面粉里轻轻蹭过。两个妈妈在对面说话,谁也没有看他们,但穆祉丞注意到张俊豪妈妈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散。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砰砰的,闷闷的,像在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四菜一汤加两盘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圆桌上,蒸汽氤氲着升上去,把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的光晕都模糊了。
张俊豪坐在穆祉丞旁边。桌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在一起。穆祉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俊豪碗里,张俊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他妈妈坐在对面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说了句"过年好"。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穆祉丞妈妈忽然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红糖水里,冒着热气。
"年夜饭最后吃个汤圆,团团圆圆。"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
张俊豪妈妈也站起来帮忙盛汤圆,一人一碗分好。穆祉丞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张俊豪在旁边的椅子上伸过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意思是"慢点吃"。
穆祉丞把嘴里的汤圆咽下去,回头看了张俊豪一眼,两个人在热气腾腾的餐桌旁边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笑。
吃完年夜饭之后两位妈妈坐在客厅里聊天看春晚,穆祉丞和张俊豪在阳台上站着。外面冷,穆祉丞披了一件外套,张俊豪穿得单薄,但谁也没说要回去。
远处的烟花比刚才密了一些,大概到了跨年倒计时的节点,东一片西一片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绿的,像在深蓝色的画布上泼了一盘彩色的墨。穆祉丞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烟花,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
"冷吗?"张俊豪问。
"还好。"
张俊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烟火。烟花炸开的时候会有短暂的亮光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一下,再暗下去,像在放一段无声的默片。
穆祉丞侧头看了一眼张俊豪的脸。烟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让他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张俊豪垂在身侧的手背。
张俊豪的指尖动了一下,反手把他的手指握住了。
"去年除夕你在哪儿?"穆祉丞问。
"在市实验。"张俊豪说,"跟我妈两个人在家,吃了一盘速冻饺子,看了半场春晚就睡了。"
"今年呢?"
张俊豪握着穆祉丞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烟火明灭的光线里看得见每一根指节的轮廓。
"今年,"他说,"是在你家,吃你妈包的饺子,你坐在我旁边。"
穆祉丞等着他说下去。远处又有一发烟花升起来了,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尾巴升上夜空,然后啪地炸开,漫天的金色光点像雨一样往下落。
"今年是最好的。"张俊豪说。
穆祉丞握着那只手,转回头去继续看烟花。金色的光点还在夜空中慢慢消散,变成暗红色的余烬,然后被下一朵新的烟花覆盖。他抿着嘴唇,感觉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明年也是。"穆祉丞说,"后年也是。"
张俊豪没有接话。但他握着穆祉丞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数他血管跳动的节奏。
零点的时候远处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同一时刻醒过来了。穆祉丞感觉到身边的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在烟花的光亮里抬头看张俊豪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星空。
"新年快乐。"张俊豪说。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一个吻落在穆祉丞的嘴角,极轻极短,像冬天第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化得快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穆祉丞闭了一下眼睛。等他睁开的时候张俊豪已经退回去半步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但嘴角弯着,在烟花明灭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张俊豪说,"除夕我都来你家吃饺子。"
穆祉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烟花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刚才轻轻碰过他嘴角的嘴唇,然后他踮起脚,在那片嘴唇上轻轻回碰了一下。
比张俊豪碰他的那个更短,更轻。但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成交。"穆祉丞说。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金色的光点漫天飞舞。阳台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手还牵着。客厅里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的声音和两个妈妈的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穆祉丞想,这大概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年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