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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考了三天，每天两门，考完就放假。最后一科英语交卷的时候穆祉丞从考场走出来，在走廊上看见了张俊豪。他斜靠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笔袋，看见穆祉丞出来就站直了。

"考完了？"张俊豪问。

"考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出太阳了。连续阴了好几天的冬天忽然放晴，薄薄的阳光落在操场上，虽然没有多暖和，但亮堂。穆祉丞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呼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成一小团亮晶晶的雾。

"假期什么安排？"张俊豪问。

"先睡三天。"

张俊豪笑了一下："物理竞赛决赛三月，李老师说寒假得继续练，可能春节前要集训一段时间。"

"我知道。"穆祉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正好，本来寒假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分开了。穆祉丞往左边走，张俊豪往右边，走了两步张俊豪忽然回头叫了他一声。穆祉丞停下来回头，看见张俊豪站在阳光下，手里举着手机对准他。

"笑一个。"张俊豪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张俊豪已经按了快门。穆祉丞看着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查看照片，嘴角弯着。他走过去凑到张俊豪旁边看屏幕——照片里他站在校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被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眼睛。

"这张不好看。"穆祉丞说。

"好看。"张俊豪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我就想要一张你来不及反应的。"

"那你下次拍之前告诉我。"

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告诉你，你还来得及反应吗？"

穆祉丞想了两秒，发现确实来不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手把张俊豪的头发揉了一下。

"走了。"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照片发我一张。"

张俊豪在阳光下冲他摆了一下手："一会儿发。"

穆祉丞到家之后果然收到了照片。他点开看了一会儿，虽然嘴上说"不好看"，但还是存进了相册里。他想了想，又在那个相册里翻了一下，把之前拍过的几张零散的照片也整理到了一起——九月梧桐叶铺满地的校道、十月桂花树下两个人的影子的脚、十一月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十二月那个拳头大小的雪人。

他打开那个新本子，在最新一页画了一个笑脸，然后贴了一张拍立得进去。那是上次去张俊豪家的时候，张俊豪妈妈用她的旧拍立得给他们拍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合影，张俊豪靠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他在看镜头，表情有点呆。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白色的光斑，是闪光灯反射在窗帘上的。

他在照片下面写："2023年12月，张俊豪家。他妈妈拍的。"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张俊豪："我有个相册，里面有雪人、桂花树、梧桐叶。现在多了你拍的我。"

张俊豪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大概十秒又追了一条："我也有一个。还在攒。"

穆祉丞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冬天的太阳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一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块暖光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元旦那天穆祉丞去张俊豪家吃饭。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张俊豪的妈妈还叫了一个朋友来，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吃火锅。铜锅摆在餐桌中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红汤白汤在锅子里翻涌，把整个房间熏得暖融融的。

穆祉丞坐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腿在桌子底下有时候会碰到一起，碰到了也不移开，就那么挨着。张俊豪妈妈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羊肉片、金针菇、豆腐皮，碗里堆得冒了尖。

"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夹。"穆祉丞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碗。

"你在长身体，多吃点。"张俊豪妈妈笑呵呵的，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

张俊豪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嘴角弯着，看着穆祉丞面前那个堆成小山的碗。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膝盖，穆祉丞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片白菜夹过去放在张俊豪碗里。

"帮你吃一口。"

张俊豪低头看着那片白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他妈妈坐在对面看了他们一眼，嘴角那抹笑没有收，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涮毛肚。

那天吃完饭之后穆祉丞在客厅陪张俊豪妈妈看了会儿电视，张俊豪在厨房洗碗。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的重播，主持人正在倒数，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灯光闪成一片。张俊豪妈妈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困了，穆祉丞说"阿姨您先去休息吧"，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温柔柔的："小穆，新年快乐。"

"阿姨新年快乐。"

她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穆祉丞一个人。电视里的倒数还在继续，十、九、八、七——张俊豪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妈睡了？"

"嗯。"

电视里倒数到了三、二、一——零点到了，画面切换成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屏幕上炸开。张俊豪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穆祉丞。

"新年快乐。"他说。

穆祉丞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窗外有人家在放烟花，一声一声沉闷的响从远处传来，像远远的鼓点。

"新年快乐。"穆祉丞说。

张俊豪低头看着他，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抬起手来，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脸颊，然后他靠过来，在他嘴角旁边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

没有亲上去。差了一点点，大概半个指节的距离。他的呼吸落在穆祉丞的唇边，温热而轻。

"明年我也想跟你一起跨年。"张俊豪说。

穆祉丞能感觉到那片差一点的距离里的温度，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看着张俊豪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暖黄色的灯光，有窗外烟花的倒影，有他自己。

"好。"他说。

张俊豪退回去了。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拿起两个人的外套，回头看着穆祉丞。

"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走在小区的路上，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牵在一起。冬天的夜风冷得刺骨，但两个人挨得很近，隔着两层厚厚的冬衣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穆祉丞低头看着路面。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上并排往前延伸着，像是在赶一段不会结束的路。

"元旦快乐。"张俊豪说。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也不行？"

穆祉丞偏头看了他一眼，张俊豪在月光下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弧度。穆祉丞把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些。

"行。"他说，"你说多少遍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