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那天是冬至。穆祉丞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座位上了。他在桌上放了一袋东西,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鼓鼓囊囊。
"什么?"穆祉丞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
张俊豪把袋子推过来:"我妈包的。今天冬至,她说让你带回去,晚上煮了吃。"
穆祉丞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满满一袋白胖的生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上面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圆润秀气:"小穆冬至快乐,吃完了还给你包。"
穆祉丞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热乎乎的。他把袋子小心地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转头看张俊豪。
"阿姨人呢?下次我当面跟她说谢谢。"
"周末来。"张俊豪低头翻书,嘴角弯着,"她说让你周末来吃饭,这次包羊肉馅的。"
"好。"
晚上放学的时候穆祉丞把那袋饺子带回了家。他妈妈打开保鲜盒看的时候惊呼了一声"这包得比我还好",然后高高兴兴地把饺子下了锅。冬至的晚上外面冷风刺骨,屋里饺子的热气蒸腾起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穆祉丞一边吃饺子一边给张俊豪发消息:"正在煮,阿姨手艺太好了。"
张俊豪回了一张照片——他家里的餐桌,也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画面一角露出他妈妈的手,正往醋碟里加蒜泥。
"巧了,"张俊豪说,"我家也在煮。同款。"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他第一次带去张俊豪家那盒一模一样的味道,但这一次咬下去的时候,他觉得比那时候更好吃了一些。
冬至之后就是期末复习周了。物理竞赛决赛的日期定在明年三月,两个人暂时把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备战期末考试上。每天在教室里做习题、晚自习背书、周末凑在一起整理知识点,节奏忽然变得紧了起来。
穆祉丞发现在高压的学习状态下,张俊豪反而比以前放松。他会趁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把脸转向穆祉丞这一侧,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地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热的气流。穆祉丞有时候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题。
周四晚上两个人一起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闭馆铃响的时候穆祉丞才抬起头来,发现外面下起了冻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色的针一样往下落。他没有带伞,张俊豪也没有,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一时谁都没说话。
"要不要跑?"穆祉丞问。
张俊豪看了看雨势,又看了看从图书馆到校门口的距离,大概两百米。"跑吧。"
两个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雨幕。冻雨打在脸上刺刺的、凉凉的,穆祉丞跑了几步就被雨糊了眼睛,他眯着眼往前跑,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是张俊豪,他跑在前面半步,回头拉着穆祉丞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跑。
"别看路,"张俊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跟着我跑就行。"
穆祉丞就真的不管路了。他低下头跟着张俊豪跑,手腕被那只温热的手紧紧握着,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张俊豪的节奏。两个人跑过湿漉漉的水泥路、绕过积水的操场边缘、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最后冲到校门口的雨棚下面。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穆祉丞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张俊豪——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肩头颜色深了一大片,但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到了。"张俊豪说。
穆祉丞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张俊豪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湿透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露出干净的额头。他低头看了看穆祉丞,穆祉丞也好不到哪里去,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雨珠。
"你像落汤鸡。"张俊豪说。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雨棚下面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张俊豪松开他的手腕,改去拉他的手。穆祉丞的手被雨淋得冰凉,张俊豪的手也没有多暖和,但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之后,温度反而慢慢回升了。
"我送你回去。"张俊豪说。
"雨还下着。"
"反正都湿了。"张俊豪把他的书包从肩膀边上接过来,跟自己的并在一起拎着,"走吧,跑快点就到家了。"
他又一次拉着穆祉丞的手冲进了雨幕里。这一次穆祉丞没有犹豫,他跟着张俊豪的步伐跑,踩过积水溅起水花,穿过路灯下银白色的雨线,经过那些积了水映出灯光的柏油路面。风从侧面吹过来,雨丝斜斜地打在他们脸上,但穆祉丞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手被握着。张俊豪跑在前面半步,拉着他的手腕,像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带着他走。他跟着那只手的力道调整方向和速度,每一步都踏在张俊豪踩过的地方,溅起同样的水花。
到穆祉丞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停下来了。穆祉丞靠着单元门喘息,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张俊豪站在他对面,头发还在滴水,但嘴角弯着一个不轻不重的弧度。
"进去吧。"张俊豪把穆祉丞的书包递还给他,"记得把头发擦干。"
穆祉丞接过书包,看着张俊豪湿透的样子。"你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没事,我跑回去也就五分钟。"
张俊豪转身要走,穆祉丞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张俊豪回头看他。
"张俊豪。"穆祉丞说。
"嗯?"
穆祉丞上前一步,踮了一下脚,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搭在了张俊豪的脖子上。围巾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不暖了,但张俊豪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回去的路上戴好。"穆祉丞说。
张俊豪站在雨里,头发湿着,校服湿着,脖子上多了一条同样湿漉漉的围巾。他看着穆祉丞,然后弯下腰,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雨落在发梢上的重量。
"晚安。"他说完就转身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脚下溅起一串水花。
穆祉丞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跑远。雨还在下,打在雨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被亲过的头顶,那片头发还是湿的,冷冰冰的,但他觉得那一片皮肤底下是烫的。
他转身推门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停下来,把书包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他到家之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窝在被子里给张俊豪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张俊豪发了一张照片——他的手腕上搭着那条湿围巾,旁边是一只正在舔毛的橘猫,瘦瘦小小的,蜷在暖气片旁边。张俊豪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刚跑回来。围巾湿了,先晾着。这只猫在楼下躲雨,我带上来暖一暖。"
穆祉丞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看那只猫,小小的、橘色的,跟学校门口那只很像。他回了一句:"像我们学校那只。"
张俊豪回得很快:"不太像,这只耳朵尖有一撮白毛。"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有没有生病。你想看的话,周六来我家。"
穆祉丞打字:"看猫还是看你?"
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回。穆祉丞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过来四个字:"都看,行吗。"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脸上笑了一声,隔着屏幕他都能想到张俊豪打字时的表情。他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行。周六来。"
他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冻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但被子里面是暖的,毯子是软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青柠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张俊豪在雨里弯下腰,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睡不着了。
他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写:"冬至下雨,他没带伞,拉着我跑回我家。走之前亲了我头顶。他说晚安。我的心跳现在还没慢下来。"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天花板上映着的路灯微光,翻来覆去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