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穆祉丞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枕头边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张俊豪发了条消息:"今天下雪了。"
穆祉丞猛地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果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安安静静地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停在楼下的车顶。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打字回过去:"真的!"
张俊豪那边秒回了一个视频。穆祉丞点开看,是张俊豪站在他家阳台上拍的,手机镜头对着楼下的小广场,雪花密密地往下落,落在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视频里张俊豪没有说话,但穆祉丞听见风声里夹着他很轻的呼吸声。
穆祉丞又看了一遍视频,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妈妈在厨房煮粥,看见他一大早就穿戴整齐了,狐疑地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儿?"
"去同学家。"
"又是那个张俊豪?"
穆祉丞一边系围巾一边"嗯"了一声。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来,他妈妈包饺子。"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穆祉丞推门出去的时候雪花正好落了一脸,凉丝丝的冰晶贴在皮肤上又化了,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他踩着薄薄的新雪往张俊豪家走,路面上还没有被踩实,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张俊豪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往五楼看了一眼。张俊豪正站在阳台上,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他看见穆祉丞到了,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去了。过了几秒单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上来。"张俊豪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了一下手。
穆祉丞走进楼道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拍了拍才上楼梯。爬到五楼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开着门等他了,他从台阶上最后一级跨上来,张俊豪伸手把他头发上还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轻轻拂掉了。
"外面冷吧?"张俊豪侧身让他进门。
"还行。"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茶几上照例摆好了水果和一碟坚果,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穆祉丞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走到窗边用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下了多久了?"他问。
"我醒的时候就在下,大概六点多开始的。"张俊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一些,能见度很低,对面楼房的轮廓都模糊成了灰白色的一团。
"你醒那么早?"
"嗯,睡不着。"
穆祉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张俊豪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外面的雪光映得亮亮的,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在逆光里格外分明。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可能是刚才阳台上的雾气留下来的。
穆祉丞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指尖离张俊豪的指尖只有几厘米远,他能感觉到那片空间里微弱的温差。
"你昨天说下次见面要告诉我什么?"张俊豪没有转头,但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雪。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昨天写在备忘录里那句话——"下次见面告诉他,以后不用等了"——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张俊豪是怎么知道的?
"你锁屏了,但消息预览能看到前面几个字。"张俊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带着一点被抓包之后坦荡的笑意,"我不是故意看的,但你发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看手机。"
穆祉丞的脸腾地热了。他昨天导完备忘录之后顺手发了一句"下次见面告诉他"给张俊豪,他忘了那是发给张俊豪的对话框——他本来想发给自己小号的。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张俊豪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笑了一声,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搭在穆祉丞的手背上。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他问。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从外面走进来没多久,暖气管还没把他完全暖透。张俊豪的掌心是温热的,覆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捂着。
他反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我想告诉你,"穆祉丞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稳,"你等了六年,我让你等太久了。以后不用等了。"
张俊豪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穆祉丞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我也没有觉得久。"张俊豪说,"回来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后不用等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
张俊豪看着他。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上的水雾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柔柔的、亮亮的。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碰了碰穆祉丞的耳垂,冰凉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穆祉丞整个人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我信了。"张俊豪说。
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穆祉丞的额头。比上次在公交站台停留得更久一些,温热的触感像一枚轻轻的印章,印在眉心正中间。
穆祉丞闭着眼睛。他感觉到张俊豪的呼吸浅浅地扫过他的眼皮,温热的、平稳的,像一阵冬夜里从门缝透进来的、被壁炉烤暖了的风。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张俊豪已经退回去了半步,耳尖红得不像话,但嘴角是弯着的,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既紧张又欢喜的亮光。
"你耳朵红了。"穆祉丞说。
"……你的也红了。"
穆祉丞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果然是烫的。他放下手,继续握着张俊豪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就在那扇结了水雾的窗户前面站着,手牵着手,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
"我们去楼下堆雪人吧。"穆祉丞忽然说。
张俊豪看了他一眼:"你几岁了?"
"下雪天不堆雪人是对冬天的不尊重。"
张俊豪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去衣柜里翻了两双手套出来,一双递给穆祉丞,一双自己戴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地下了楼,在单元门口前面的小广场上找了块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地。
穆祉丞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攥了攥,雪不够黏,一攥就散了。张俊豪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拢了拢,把松散的雪压紧了一些。
"太干了,堆不起来。"穆祉丞看着手心里散掉的雪有些失望。
"那就堆个小的。"
两个人蹲在那片雪地上,用一捧一捧松散的雪慢慢垒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头比身子大,没有眼睛和鼻子,丑得有些可爱。张俊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纽扣按在雪人的脑袋上当了眼睛,穆祉丞找了根枯树枝插在身子中间当了胳膊。
他们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它叫啥?"穆祉丞问。
张俊豪想了想:"叫六年吧。"
"为什么?"
张俊豪伸手把雪人头上多出来的雪拨了拨,让它圆润了一点。"因为它小,但是站住了。跟我一样,走回来了,站住了。"
穆祉丞蹲在雪地里偏过头看他。张俊豪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亮晶晶的。他正专注地给那个雪人修理形状,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但动作很耐心,一下一下地抹着,像是真的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东西。
穆祉丞伸手过去,把他冻红的指尖握在掌心里焐着。
"那它就是站住了。"穆祉丞说,"以后每次下雪都来看看它。"
张俊豪转过头来,被握着的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回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蹲在雪地里,面前是一个拳头大小、歪歪扭扭、由松散的雪粒勉强垒成的小雪人,头顶上还落着新鲜的白雪。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安安静静的,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