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十二月来了。

穆祉丞记得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周。教室窗玻璃上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要用指节敲好几下才看得见外面。操场上结了薄冰，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暖气管道隔三差五就要放气，教室里经常忽然噗嗤一声响然后开始漏水。

但穆祉丞觉得十二月是他过过的最暖和的一个月。

变化是从星期一开始的。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了，他抬起头看见穆祉丞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以前大了，停的时间也更长——不是那种浅浅的、收着的笑，而是坦荡荡的、不打算藏起来的笑。

穆祉丞被那个笑晃了一下眼睛，坐下来的时候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

课间张俊豪趴在桌上补觉的时候，穆祉丞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以前他是偷偷看，看一眼就收回来。现在他坐在旁边，侧着身，看张俊豪睡着的侧脸，看了好久也没打算移开视线。他的目光顺着张俊豪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一路往下，停在他微微蜷着的手指上。

那只手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碰了他的手背。只有一下，但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停留得久一点，久到他能感觉到张俊豪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才慢慢移开。

穆祉丞低头继续写题，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穆祉丞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一块排骨。他抬头看张俊豪，对方正低头专心吃自己的饭，筷子伸进菜盘里夹了一块青椒，举止自然得好像那块排骨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穆祉丞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过去放进张俊豪碗里。张俊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把它夹起来吃了，吃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们两个人在食堂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什么，但那个午饭比往常多吃了大概十分钟。因为他们各自在碗里翻来翻去，把好吃的菜往对方那边递，来来回回的，像在下一盘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棋。

周五晚上物理实验室补课的时候暖气坏了。李老师说今天提前结束，让他们把卷子带回去自己做，说完就裹着棉袄走了。穆祉丞坐在实验台前面不急着走，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张俊豪在旁边收拾东西，拉链拉好之后没有站起来，也坐着没动。

实验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暖气停了之后温度开始往下掉，穆祉丞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取暖，然后感觉到张俊豪从旁边靠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个粉色的暖宝宝，把穆祉丞的手拿过来塞进暖宝宝底下贴着，然后用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把暖宝宝和穆祉丞的手一起包住了。

"你上次说我的手凉，现在暖了吧？"张俊豪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近一些。

穆祉丞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粉色的暖宝宝被夹在中间，暖融融的温度从接触面那一小片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暖了。"他说。

张俊豪没有把手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在暖气停掉的物理实验室里坐着，手贴着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实验台上摊开的卷子边角，被翻到一半的书页。穆祉丞能听见张俊豪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匀匀的，在他耳边响着。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

"嗯。"

"我备忘录里记了好多你的事。"

张俊豪侧过头来看他，目光有些意外："什么？"

"从开学到现在。"穆祉丞说，"你第一天穿什么衣服，你买奶茶给我是什么口味，你家茶几上摆的栗子，你剥橙子的样子，你物理书上那张便签纸。"

张俊豪没有打断他。他安静地听着，手依然覆在穆祉丞的手背上。

"我以前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穆祉丞继续说，"后来慢慢知道了。因为我不想忘。每一样都舍不得忘。"

张俊豪低头看着两个人贴着的手，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我也有一样东西。"

"什么？"

张俊豪松开他的手，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深蓝色封皮的，边角有些磨损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穆祉丞看。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稚嫩慢慢过渡到工整，时间跨度明显很长。穆祉丞凑近了看，发现是日期和句子——

"2017年6月，今天搬家了。穆祉丞在巷子口哭着送我的。"

"2018年9月，换了新学校，没有人帮我占座了。"

"2019年1月，下雨天。想起以前下雨他非要踩水坑。"

"2020年4月，梦到又回到老房子了。醒来发现不是。"

"2021年……"

穆祉丞翻了几页就不敢翻了。他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张俊豪手里。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眼眶也有点酸。

"你记了六年？"他问。

张俊豪把本子收好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也不是每天都记，想起来就写两行。"

穆祉丞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看着他低头拉链拉环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收好本子之后抬起来望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一条河慢慢流了六年，终于汇进了宽阔的河道里。

"那我从今天开始也拿个本子记。"穆祉丞说，"跟你那个配一对。"

张俊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角堆出一点点细纹，整张脸都在发光。"你那个备忘录还不够啊？"

"不够。"穆祉丞理直气壮，"纸的才叫本子。"

张俊豪没有再反驳。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顺手把穆祉丞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递给他。"走吧，再待下去要冻感冒了。"

穆祉丞接过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两个人从物理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来回弹着，一重一轻地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俊豪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穆祉丞的手里。穆祉丞低头看——是一个新的笔记本，浅灰色的硬壳封面，绑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跟张俊豪那本颜色很像。

"昨天路过文具店看见的。"张俊豪说，"你说要纸的本子。"

穆祉丞握着那个本子，封面上还带着张俊豪口袋里的余温。他没有说话，把本子小心地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谢了。"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对面站着。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张俊豪伸手把穆祉丞被吹起来的围巾往下按了按，指尖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明天周六，来我家？"张俊豪问。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穆祉丞转过身往家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个新本子的封面。浅灰色的硬壳纸，绑着一根深蓝色的绳子，崭新崭新的，带着印刷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把那个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了翻。内页是空白的，浅浅的米白色横线纸，第一页干干净净的。

他想了想，从笔袋里掏出那支张俊豪还给他的笔，在第一页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2017到2023，你等我六年。2023到以后，换我记你。"

他在下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云，跟之前画的每一朵都一样。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晚上睡觉之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之前记的那些全部导了出来，对着新本子一笔一划地抄上去。抄到最新一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我喜欢他。张俊豪。六年级就在喜欢。"

他想了想，在那句话后面又加了一句："他也喜欢我。我等了三个月，他等了六年。下次见面我要告诉他，以后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