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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丞:喜欢你

从红砖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多就擦黑,路灯都亮了起来。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手还牵着。张俊豪没有松开,穆祉丞也没有。一开始是十指交扣着塞在张俊豪的羽绒服口袋里,走着走着穆祉丞觉得口袋太挤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那里动弹不了,他就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仍然牵着。

张俊豪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垂在中间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握紧了一些。

公交车上的时候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不足,穆祉丞把围巾解下来分了一半给张俊豪,两个人共用一条围巾,脑袋隔着一层针织布料挨在一起。车晃来晃去,张俊豪的肩膀贴着穆祉丞的肩膀,偶尔颠簸的时候两个人的脑袋会碰到一起,然后各自偏开一点,过一会儿又靠回来。

穆祉丞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的时候慢慢撒了一把碎金子。张俊豪的呼吸声在他旁边,均匀的、浅浅的,偶尔在他低头的时候带出一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脖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张俊豪正闭着眼睛,像是有些累了。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弯度。

穆祉丞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张俊豪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悄悄把头靠了过去,靠在了张俊豪的肩上。张俊豪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眼。他把肩膀往穆祉丞那边微微偏了偏,让他靠得更安稳一些。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穆祉丞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了。张俊豪用肩膀轻轻顶了他一下,他的脑袋从张俊豪肩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的灯光底下。风比傍晚更大了,吹得站牌吱呀吱呀地响。穆祉丞把围巾重新围好,抬头看着张俊豪。

"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站台下面,冷风呼呼地从他们中间穿过。穆祉丞看着张俊豪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发白,鼻尖又冻红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张俊豪。"穆祉丞叫他。

"嗯?"

"你刚才在图书馆说的那句,"穆祉丞吸了一口气,"你说你往前走一步,我会不会收住。我现在正式回答你——"

他上前一步,把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信纸,在张俊豪面前展开。米黄色的纸在路灯下泛着旧旧的暖光,上面的字迹被照得清清楚楚。

"你六年级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六年级在给你寄第七封信。"穆祉丞说,"你那封没寄出去,我那封被退回来了。但现在你把它给我了,我把它放好了。"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俊豪。

"你走一步,我收着。你走十步,我也收着。你要是走累了停下来,"他说,"我走过去也行。"

张俊豪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穆祉丞。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亮晶晶的,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终于静止下来了,只剩下倒映着的灯光一层一层地铺在上面。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最后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彻底填满了。他伸出手把穆祉丞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好,拉到最上面,把围巾也拢了拢,遮住了他被冻红的脖子。然后他的手掌停在穆祉丞的领口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下巴。

"冷吗?"他问。

"不冷。"

张俊豪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穆祉丞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张俊豪说。

穆祉丞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没有躲,他抬起手来覆在张俊豪放在他领口的那只手上,把那只冰凉的手握住,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

"你早就是我的了。"他说,"六年级就是了。"

张俊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穆祉丞。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他把手从穆祉丞的领口移开,转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穆祉丞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张俊豪已经退回去半步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但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是完完整整的、认认真真的。

"回去吧。"张俊豪说,"风太大了。"

"嗯。"

穆祉丞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俊豪。那个人还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他,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穆祉丞知道他一定在笑。

"明天见。"穆祉丞说。

"明天见。"

穆祉丞转身继续走。这次他走得快了一些,因为太冷了,也因为他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太厉害,他得快点回家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缓一缓。

他到家之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内侧口袋里的那张信纸被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摊平。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张俊豪六年级写的那些字——"穆祉丞,对不起。我家的地址变了,我收不到你的信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信纸下面空白的地方加了一行字:"收到了。我新家的地址是——"

他写了自己现在的地址,然后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云,跟以前画在便签纸背面、跟画在草稿纸上、跟画在物理笔记角落的那朵一模一样。

他把信纸晾干了,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书桌最中间那个抽屉里。

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从九月到十二月,他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那么长,又像是只过了短短的一个下午。那个转学来的男生坐在讲台边上的侧脸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天台上的风、银杏树下的便签纸、桂花雨、停电时交握的手、广场上的拥抱、图书馆里的信纸、公交站台上的额头相抵——所有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打字:

"2023年12月2日,红砖图书馆,旧信纸,他说让我收住。我收了。公交站台,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我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我大概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了。"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有一点"删掉了,改成:

"我喜欢他。张俊豪。六年级就在喜欢,六年级就在等,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心跳还是快的,但不再是那种慌张的、不知所措的跳了。它变成了一种踏实的、笃定的跳动,像是在说"你终于认了"。

窗外风声呼呼地响,十一月底的冷空气还在持续南下。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见到张俊豪的时候,他要跟他说一声"早安"。像以前每一个早上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因为从明天开始,"早安"这句话底下,就多了一层他从今以后再也不必藏起来的、崭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