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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赛

豪丞:喜欢你

物理竞赛的复赛在十二月初,比初赛正式得多。考场设在市里一中的大礼堂,全市所有通过初赛的选手都集中在那里考试,近两百人,桌椅排得整整齐齐,监考老师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气氛比月考严肃了不知道多少倍。

穆祉丞和张俊豪在考场外面碰的面。两个人隔着一排考生站在走廊里,隔着人潮对望了一眼,张俊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来了"。穆祉丞也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进考场之前张俊豪走过来,站在穆祉丞面前,手里拿了一支笔递给他。

"你的笔。"他说,"上次掉我包里了。"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常用的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做标记,是他自己贴的。他以为找不到了,原来是上次在物理实验室做卷子的时候忘在张俊豪那边了。

"我以为丢了。"穆祉丞接过去。

"没丢。"张俊豪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好好考。"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走进考场。穆祉丞坐下来把张俊豪还给他的那支笔放在桌上,笔杆上那一小条透明胶带蹭得微微起边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盯着那卷边看了一秒,没有多想,把笔盖拔开,准备答题。

复赛三个小时,比初赛多了一个小时,题量也大了不少。穆祉丞做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缓了一下眼睛,余光扫到隔着几排位置坐着的张俊豪。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专注,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看起来很稳。

穆祉丞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交卷的铃声响了之后,穆祉丞把笔收好走出考场。张俊豪比他早了几分钟出来,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喝一口水。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穆祉丞就走过来。

"怎么样?"穆祉丞问。

张俊豪想了想:"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没做出来,但前面应该都对了。"

"那道题我也卡了一会儿,第二问确实偏。"穆祉丞说,"其他题呢?"

"还行。"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十二月的天短,考完出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啦啦地响,穆祉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出成绩要等一周。"张俊豪说。

"嗯。"

"上次初赛出了成绩我带你去那个广场,"张俊豪说,"这次复赛要是也进了决赛,我还有个地方带你去。"

穆祉丞侧头看了他一眼。张俊豪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语气是轻松的,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穆祉丞心里那个"万一"又开始冒头了,他把围巾往上又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那你最好祈祷我们进决赛。"穆祉丞说。

张俊豪笑了一声,很轻,但穆祉丞听见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穆祉丞知道不是不小心。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轻轻回碰了一下张俊豪的手背,然后又收回了口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继续并肩往前走。

等成绩的那一周穆祉丞过得比以前平静。可能是该做的题都做了,该复习的内容也都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阅卷老师。他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跟张俊豪一起去物理实验室做日常练习。生活恢复了某种平稳的节奏。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在备忘录里写一行小字。

"今天中午吃饭,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了。"

"物理课他睡着了,脑袋往我这边偏了两次,我帮他挡了一下老师的视线。"

"放学走的时候他把我帽子戴上了,说风大。"

穆祉丞每天把这些小事记下来,像攒一把一把零碎的星星。他不知道自己攒这些来做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每攒一颗,心里那个"我有一点喜欢他"的念头就更清晰一点。

周五下午成绩出来了。李老师在办公室门口叫住他们俩,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脸上带着那种不常有的笑。

"进了。"他说,"全省前三十,你们排第十八。"

穆祉丞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张俊豪。张俊豪也在看他,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口对望了一下,然后同时弯起了嘴角。

"决赛在明年三月。"李老师说,"还有三个月准备,别放松。"

"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两个人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还没下课。穆祉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张俊豪。

"你说进了决赛还有个地方带我去。"

张俊豪也停下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穆祉丞。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张俊豪额前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周六。"他说,"周六下午我来接你。"

周六下午张俊豪准时出现在穆祉丞家楼下。他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穆祉丞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然后眼睛弯了一下。

"走吧。"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张俊豪带他坐了一趟公交,四站路,然后下车走了七八分钟。是一段穆祉丞从来没走过的路,穿过几个老旧的居民区,绕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围墙,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楼前面。楼不高,三层,墙面上爬满了枯藤,一楼有一扇褪了色的绿色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红砖图书馆"。

穆祉丞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转头看张俊豪。

"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张俊豪推开门走进去,"我奶奶家就在对面那栋楼,暑假她每天把我送来这儿看书。"

穆祉丞跟着他走进去。里面比他想象的小,只有一间主厅,四周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旧书。靠窗的地方放着几张木头长桌和几把椅子,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刻满了不知道多少届读者留下的痕迹。暖气不太热,但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炉子,炉膛里烧着暗红色的炭火,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一眼张俊豪,像是认出来了,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

"你还来过这儿?"穆祉丞站在书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书脊。大部分是旧版的文学书和科普书,书页泛黄了,封面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小时候放了暑假,每天来。"张俊豪走到靠窗的那张长桌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这儿。"

穆祉丞走过去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去能看到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墙面。暖气呼呼地吹着,角落里铁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俊豪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穆祉丞面前。

"给你的。"

穆祉丞低头展开。是一张手写的信纸,米黄色的,边角有些皱了。上面是张俊豪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横竖的笔画还带着点小孩的歪扭。内容不长——

"穆祉丞,对不起。我家的地址变了,我收不到你的信了。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我想告诉你我还在想你。你新家地址是什么?我让我妈帮我寄信去。张俊豪。"

穆祉丞捏着那张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角的褶皱。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像是写过之后又沾过什么液体。他不知道那是下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

"六年级写的。"张俊豪说,"写了之后不知道寄到哪儿去,就一直夹在书里。后来搬家带过来了。上周翻书翻到它,我想,应该给你看。"

穆祉丞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没有还回去,握在自己手里。"你那时候就写了这个?"

"写了。"张俊豪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刻出来的旧痕迹,"写了没寄出去,后来就不敢写了。怕你已经换了地址,怕你收不到,又退回来。"

穆祉丞把那张纸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抬眼看向张俊豪,张俊豪也正看着他。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薄薄的、散散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

"嗯。"

"你带我来这儿,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不止。"

"那还有什么?"

张俊豪抬起头看着他。暖炉里的炭火映在他眼睛里,一点一点红的跳动的光。"还有——我上次在广场说了一半的话。"

穆祉丞的心跳猛地提上来了。

张俊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他说:"我是说你怕的事情不会发生的那句——我想问,那句话还算数吗?"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张已经折好的信纸,信纸的边角抵着他的掌心,硌得有一点疼。他看着张俊豪眼睛里的炭火光,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的、郑重的、等待的意味。

"算数。"他说。

张俊豪的呼吸轻了一拍。"那我还有另一句话想问你。"

"你问。"

张俊豪看着他,很长的一段时间。暖炉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嗡鸣声从窗外透进来。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只有张俊豪的声音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枚被放稳了的棋子。

"那天在广场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张俊豪说,"我想的是,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你会收住吗?"

穆祉丞看着他。他看见了张俊豪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的光,像那条在广场上碎了又重新凝起来的薄冰。他想到了从九月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重逢、天台、便签纸、桂花、停电、饺子、橙子、那瓣被喂到嘴边的苹果。还有他备忘录里那些一行一行的小字。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越过那张旧木桌的桌面,指尖轻轻碰到了张俊豪的指节。

然后他把那几根手指握住了。

"会。"他说,"你走多少步,我都收着。"

张俊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在暖炉的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穆祉丞的手,指节嵌进指缝间,扣紧了。

两个人隔着那张刻满了旧痕的长桌握着手,谁都没松开。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烧,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两颗挨得很近很近的小星星。

柜台后面的老爷爷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沙沙地响。窗外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过去了,枯枝在风里晃了晃。

穆祉丞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张俊豪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读一行很长很长的字。

他忽然觉得,他心里那个"万一"好像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