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失眠的后果是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教室里。
他在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眼下停了两秒。
"你昨晚没睡好?"
穆祉丞揉了揉眼睛:"……嗯,有点失眠。"
"复习太晚了?"
"差不多吧。"
张俊豪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杯盖拧开了,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穆祉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豆浆,又抬头看张俊豪。
"早上路过买的,多打了一杯。"张俊豪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回去翻书了,耳朵尖微微泛着粉。
穆祉丞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握着那杯豆浆暖了暖手,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的那些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忽然就平息了一些。
他其实观察张俊豪好几天了。自从那天银杏树下他握了张俊豪的手之后,他就在用一双"新的眼睛"看这个人。以前他觉得张俊豪做的那些事——记得他的口味、给他带吃的、走路让着他——都是"好朋友的照顾"。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周四物理实验室的暖气管出了问题,房间冷得像冰窖。穆祉丞那天穿少了,坐在实验台前面抖了好几下。张俊豪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但过了一会儿穆祉丞感觉到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张俊豪的手里握着一个暖宝宝,粉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像是小卖部五块钱一个的那种。张俊豪把暖宝宝塞进了穆祉丞的外套口袋里,塞完之后手也没急着收回去,在他的口袋边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暖宝宝确实放进去了,才慢慢抽回来。
"你哪来的?"穆祉丞压低声音问。
"买了两个。"张俊豪从自己口袋掏出另一个同款的,也是粉色小猫,放在桌上垫着手肘。"一人一个。"
穆祉丞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个暖宝宝,热热的,隔着口袋布把温度往他手心送。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俊豪是怎么知道他冷了的?他今天穿着厚外套,坐得很端正,不可能看出来他在发抖。除非张俊豪在看他。一直在看他。
这个念头让穆祉丞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低头假装看实验数据,实际上那行数字他读了五遍都没读进去。
周五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张俊豪忽然说了一句:"周末来我家包饺子吧,我妈说上次你家的饺子好吃,她想试试自己包。"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妈知道我来?"
"我跟她说了。"张俊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说行,让你来。"
穆祉丞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张俊豪主动跟他妈妈提了他、张俊豪妈妈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吃饭、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吗?还是说张俊豪跟他妈妈说了什么别的?
他决定不去细想了。再想下去他又要失眠。
"行,那我周末过来。"
周六下午穆祉丞到张俊豪家的时候,开门的是张俊豪的妈妈。
穆祉丞之前在全家福照片上见过她,但真人比照片柔和很多。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把,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袖口沾了一点面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很亮,跟张俊豪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小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温和,"俊豪跟我说了好多回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穆祉丞换了鞋走进去,张俊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全是面粉。他看见穆祉丞,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来了"。
"嗯。"
穆祉丞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张俊豪妈妈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坐下来跟穆祉丞闲聊了几句,问他在学校习不习惯、功课紧不紧、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聊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饺子馅",就进厨房了。
穆祉丞坐在客厅里喝茶,听见厨房里传来张俊豪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能听到他妈妈笑了好几次。那个笑声很轻、很暖,带着一种松弛的愉快。
穆祉丞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张俊豪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松快的,语调是上扬的,跟他平时说话那种平稳如水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俊豪正站在案板前面擀饺子皮,案板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个圆圆的皮子,大小一致,中间厚边缘薄,像用模子印出来的一样。他妈妈在对面调馅,往里面淋了一点香油,搅拌的动作不快不慢的。
张俊豪抬头看见穆祉丞站在门口,顺手递了一个擀好的皮子给他:"你会包吗?"
穆祉丞接过那张圆圆的皮子看了看:"会倒是会,但包得不好看。"
"能包上不漏就行。"张俊豪又递了一张皮子给妈妈,三个人就围着案板站成一圈开始包。穆祉丞捏了一个元宝形的小胖子出来,放在案板上,跟张俊豪包的那种秀气的半月形一比,他的饺子圆滚滚的像个球。
张俊豪低头看了那个"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饺子能站得住吗?"
穆祉丞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包的饺子,它纹丝不动地站在案板上:"站得挺好的。"
"煮的时候容易破。"
"破了也能吃。"
张俊豪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看小孩拌嘴的温柔。她伸手把穆祉丞包的那个饺子拿过来,捏了捏边角的褶子,把口又封紧了一圈:"这样就不会破了。"
穆祉丞看她手上那个动作,利落又熟悉,像做过无数次。他想张俊豪做的那些事——记得他的口味、给他递水杯、替他撕橙子筋——是不是也是从这种习惯里来的?从他妈妈的做事方式里学来的?
"阿姨,"穆祉丞低头又捏了一个饺子,"张俊豪小时候也跟您一起包饺子吗?"
张俊豪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小时候经常包,他爸忙,就我们两个在家,周末没事干就包饺子。他以前包得比现在丑多了,馅都漏出来,煮成一锅面疙瘩汤。"
"妈。"张俊豪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实话实说嘛。"他妈妈笑了一下,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角落里。
穆祉丞听着这对话,心里有什么地方暖了一下。他继续包饺子,包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把褶子一个一个捏紧,捏到最后发现封口还是不够紧,张俊豪伸手过来帮他按了一下指尖的位置。
"这里,用力点。"
他的手指覆在穆祉丞的手背上,带着一点面粉的触感,干燥又温热。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了。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了一百次一样熟稔。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个被两个人一起捏过的饺子,它在案板上安安静静地站着,褶子被压得死死的,边角严丝合缝。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封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晚饭吃饺子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张俊豪妈妈坐在一边,穆祉丞和张俊豪坐在一边。桌上除了饺子还有两个凉拌菜和一碟醋,热气从碗里升上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白蒙蒙的雾。
穆祉丞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跟上次他带来的那盒口味很像,但调味稍微淡一些,更清爽。
"好吃。"他说。
张俊豪妈妈笑了一下:"喜欢就多吃点。"
张俊豪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吃得很安静,但穆祉丞注意到他把自己面前那碟醋往穆祉丞这边推了推,然后又开始埋头吃。
穆祉丞看着那碟被推过来的醋,低头夹了第二个饺子。
吃完晚饭张俊豪去洗碗,他妈妈坐在客厅里削水果。穆祉丞坐在旁边跟她聊了一会儿天,说着说着话题忽然转到了张俊豪身上。
"他回来之后变了不少。"他妈妈说,手里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断,"以前在市实验那几年,周末回来话很少,问他什么都说'还行'。这学期好像开朗多了,周末在家也会主动跟我说学校的事。"
穆祉丞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
"他老提你。"张俊豪妈妈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开学没多久就开始提,今天说'穆祉丞物理很好',明天说'穆祉丞帮我补课'。我在家听了两个多月了,总算见着本人了。"
穆祉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阿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张俊豪他——以前在市实验的时候,朋友多吗?"
张俊豪妈妈削苹果的手慢了下来。她把最后一段皮削完,把苹果切成瓣放在盘子里,然后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不多。"她说,"他不太爱跟人走太近。我在家也跟他说过,让他多交几个朋友,他说'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行'。"
她把苹果盘往穆祉丞面前推了推,脸上的笑容很轻,但穆祉丞看到那里面有一点心疼。"他回来之后能认识你,我真的挺高兴的。"
穆祉丞端着茶杯,掌心被杯壁烫得有些发麻。他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
他想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他不需要很多朋友。"
他妈妈看了看他,没有接话。她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瓣苹果递给穆祉丞。
那晚回家的时候张俊豪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只有拉链的声响和鞋子踩在地板上的闷响。
穆祉丞穿好外套直起身来,看见张俊豪正靠在鞋柜边上看他,手里还捏着一瓣苹果,是刚才吃饭剩下的。
"你妈说你进步很大。"穆祉丞说。
张俊豪愣了一下:"她跟你说这个?"
"嗯,她说你开朗多了。"
张俊豪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瓣,把它翻了个面:"……还行吧。"
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的样子,看他还捏着那瓣没吃的苹果。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里那个"万一"的念头又在疯狂地往上冒了。
"张俊豪。"他开口。
张俊豪抬起头来。
"你——"穆祉丞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下周物理复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俊豪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深又亮。他没有回答穆祉丞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苹果瓣递到穆祉丞嘴边。
"吃了再走。"
穆祉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瓣苹果。它被切得整整齐齐,月牙形的,边角泛着一点氧化后的浅褐色。张俊豪举着它送到他嘴唇前,指尖离他的下巴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穆祉丞张开口,把那瓣苹果咬住了。他的嘴唇擦过张俊豪的指尖,软软的、凉凉的,一触即分。
苹果是甜的,汁水在他嘴里漫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张俊豪收回手去。张俊豪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穆祉丞,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复赛的事,"他说,"我们一起准备,就行了。"
穆祉丞点了点头。他拉开门走出去,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俊豪还站在门口,也正看着他。
"晚安。"穆祉丞说。
"晚安。"
穆祉丞转身下楼。他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数着台阶,心跳跟脚步声一样又重又稳。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刚才咬苹果时擦过张俊豪指尖的地方。
那一片皮肤是烫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上,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也正看着他。
穆祉丞站在路灯底下对着那个窗户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最新一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今天喂我吃了一瓣苹果。手指碰到我嘴唇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但我觉得心跳快控制不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想我是有一点喜欢他。"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街道。冬天夜晚的街上人很少,风很大,但他的掌心是烫的,心跳是快的,整个人像揣了一团火走在冷风里。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把"有一点喜欢"变成"我是真的喜欢"然后告诉张俊豪。但至少现在他对自己坦诚了。
那就先这样。先带着这个秘密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