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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

豪丞:喜欢你

那天之后,穆祉丞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张俊豪不再收着那个距离了。以前他走路会跟穆祉丞保持"恰好不会碰到"的间距,现在他的胳膊会自然地贴上来,手腕会时不时碰一下穆祉丞的手背,偶尔两个人走到窄的地方,他的肩膀会撞一下穆祉丞的肩膀,然后也不躲开,就那么贴着走。

穆祉丞发现自己的心跳在这些时刻跳得比以前更快了。以前他只是"注意到"这些接触,现在他会"在意"这些接触——在意张俊豪的肩膀什么时候靠过来,在意那只手什么时候会碰到他,在意这些碰触停留了多久。他开始偷偷数秒,三秒、五秒、有时候七八秒张俊豪才挪开一点,然后过一会儿又会贴回来。

穆祉丞觉得这个状态很危险。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碰触了。课间张俊豪把手搭在桌沿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往那边瞥一眼,看那根小拇指是不是又越界搭到了他这边的桌面上。如果是,他的心跳就会加速,然后他假装专注地低头写题,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穆祉丞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菜放进了张俊豪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但做完之后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继续扒饭。

张俊豪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吃了。吃完之后他的碗往穆祉丞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夹我的"。

穆祉丞没有夹。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周五下午自习课,班里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写作业。穆祉丞做到一道数学大题卡住了,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张俊豪在他旁边安静地写题,过了一会儿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穆祉丞展开,上面是张俊豪的字迹:"第几题?"

穆祉丞在下面写:"第三道,辅助线画不出来。"

纸条递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这次上面画了一个简略的几何图,一条虚线标在关键位置,旁边写了四个字:"从这里连。"

穆祉丞看着那条虚线想了两秒,豁然开朗。他在纸上画了个笑脸推回去,张俊豪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了。

这样的小事每天都在发生。穆祉丞发现张俊豪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以前坦然多了——递纸条的时候会看着他,等他接过去才转回脸;碰手的时候不会立刻缩回去,会停留那么一秒半秒;两个人目光对上之后也不再是"看一眼就躲开",而是慢慢变成"看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移开"。

穆祉丞在心里默默给这些变化打分。他发现张俊豪的进步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像是某个闸门打开之后,水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

但穆祉丞自己的变化更让他困惑。

他开始在晚上回家的路上把白天那些小事反复回忆——张俊豪今天碰了他几次,说了什么话,看他的眼神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他开始留意张俊豪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不是又长了、那支笔是不是又换了新的咬痕。他开始在张俊豪低头做题的时候看他后脑勺那个发旋儿发呆,发完呆之后回过神,发现自己心跳又快了。

他觉得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打开备忘录,看着之前记的那些东西——"他记得我喝什么奶茶""他物理书上写着别靠太近""他说爸走了那件事的时候声音在抖"。他翻到最后一条:"你怕的事情不会发生的,至少对我不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天他在广场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像是有人替他开口了。但回头再读,他发现那句话里面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跟"朋友"两个字好像不太沾边。

他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周末穆祉丞又去了张俊豪家。这次他带了两杯奶茶,一杯草莓波波双份珍珠,一杯原味少糖。张俊豪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杯奶茶,又抬头看穆祉丞。

"你买了两杯?"

"嗯,你的。"穆祉丞把原味那杯递过去,"今天你请我吃栗子,我请你喝奶茶,扯平。"

张俊豪接过去,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冰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说先放放。穆祉丞换了鞋进来,发现茶几上又摆了一碟糖炒栗子,这次旁边还多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橙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果肉一瓣一瓣摆成花朵的形状。

"你剥的?"穆祉丞看着那盘橙子。

"嗯,我妈买的,挺甜的。"张俊豪坐下来,拿了一瓣递给他。

穆祉丞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张俊豪自己也拿了一瓣放进嘴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吃橙子,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暖气呼啦啦地吹着,屋子里暖得穆祉丞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他一边吃橙子一边看张俊豪,对方正低着头把橙子的筋络一条条撕下来,撕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你干什么呢?"穆祉丞凑过去看。

"把筋撕了,不然吃起来涩。"张俊豪把撕好的一瓣橙子递过来。

穆祉丞接过那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低头咬了一口。确实不涩了,只剩纯粹的甜和一点点酸,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橙子忽然有点走神,心里那个"不对劲"的声音又冒出来了。他想,谁会帮朋友把橙子的筋一条条撕掉啊?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把那瓣橙子吃完,然后把手伸过去又拿了一瓣。

张俊豪看了他一眼,把那瓣橙子拿过去,又开始撕筋。穆祉丞就靠在沙发上看他撕,看他低着头专注的样子,看他手指在橙肉上游走,把那些白色的筋络一根根挑下来。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

"嗯?"

"你以前也给别人撕过橙子吗?"

张俊豪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被问了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没有。就给你撕过。"

穆祉丞"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发现指甲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橙皮屑,他用另一只手把它捻掉了。

张俊豪把撕好的橙子递过来,穆祉丞接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吃,他拿着那瓣橙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然后把橙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一个很复杂的味道。

下午补课的时候两个人做完了一套模拟卷,李老师批完发了回来,穆祉丞错了两道,张俊豪错了三道。张俊豪看到自己的卷子上那三个红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错题旁边工工整整地把正确答案写了一遍。

"这题跟上次那道很像,但你用了不同的思路。"穆祉丞凑过去看他的卷子,"你原来的解法也能做,只是多绕了一步。"

张俊豪侧过头来看他指的地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脑袋几乎要碰到。穆祉丞能闻到张俊豪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他以前闻到的柠檬草不是同一个了,变成了某种更淡的、像是青柠的气味。

"你换洗发水了?"穆祉丞脱口而出。

张俊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你怎么知道的?我妈新买的,说是青柠味的。"

穆祉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就随便闻到一下。"

张俊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把卷子拿回去继续改错题,但穆祉丞发现他那道题改了三遍还没改完,笔尖一直在第一个步骤上打转。

穆祉丞假装没看见,低下头继续改自己的卷子。但他发现自己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换了洗发水"的潜台词。他为什么要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他把笔放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放温的奶茶喝了一大口,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忘了奶茶放在暖气房里热了太久,已经完全不冰了,但他猛灌的时候把气泡吸进了嗓子眼,呛得他咳了好几下。

张俊豪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边的纸巾推过来。穆祉丞抽了一张捂住嘴咳完,耳朵更红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重新拿起笔,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做题。

但那个"不对劲"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快听不见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响了。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俊豪送他到门口,这次他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很近。穆祉丞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像一小片温热的阳光。

"下周复赛的模拟卷李老师说会加量。"张俊豪说。

"嗯,我收到了。"

穆祉丞直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玄关的灯不太亮,昏昏的光把张俊豪的脸照得柔柔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子修长,下颌线干净利落。

"那你路上小心。"张俊豪说。

"嗯。"

穆祉丞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走出去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俊豪。

"那个橙子,"他说,"下次别撕筋了,留着也挺好吃的。"

张俊豪站在灯光里微微歪了一下头:"你不是说涩吗?"

"涩一点也行,反正都是你剥的。"

他说完这话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自己说出口的话烫到。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快得他手心都在出汗。

他想,完了。他大概知道自己那些"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那个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像一盏灯在黑暗里忽然亮了起来,照得他自己无处可藏。

但他不知道张俊豪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张俊豪对他好——那种细密的、不着痕迹的、替他撕橙子筋的好。可那到底算什么?是朋友的好,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问。

他走出一楼单元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一阵冷风,把他发热的脸吹得凉了一些。他站在路灯底下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先不说。他还没准备好。他需要再多看看、多想想,确认张俊豪那个"好的好"究竟意味着什么。万一他猜错了呢?万一张俊豪只是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呢?

他不想走到张俊豪面前说出什么之后,看到对方脸上露出"原来你想多了"的表情。

他把手插进口袋,迈步走回家。冷风从背后推着他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又打开了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今天给我撕橙子筋了。他说只给我撕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万一呢。

万一张俊豪也喜欢他呢。

这个念头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