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的事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最明显的是张俊豪走路的时候不再刻意跟他保持那半寸距离了。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手臂偶尔会碰在一起,张俊豪没有再收回去,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贴着。偶尔碰得频繁了,穆祉丞会侧头看他一眼,张俊豪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耳尖会微微泛一点红。
穆祉丞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来每次胳膊碰上的时候他就特意多停留两秒,然后余光去瞄张俊豪的耳朵。十次里有八次会红,另外两次可能是光线问题,穆祉丞安慰自己。
周四体育课的时候两个班又合在一起打篮球。张俊豪照例被拉上场,穆祉丞坐在场边看。这次他没有坐在阴凉处,而是坐在篮球架旁边的台阶上,离场地很近。张俊豪跑位的时候会从他面前经过,有一次停下来弯腰系鞋带,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穆祉丞低头看他,说了句"鞋带系紧点,别摔了"。
张俊豪"嗯"了一声,系完站起来,顺手把他的水瓶拎起来换了个位置,从阳光直晒的地方挪到了台阶的阴影里。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跑回场上。
旁边坐着的同班同学看见这一幕,打趣了一句:"张俊豪对你真好,跟保姆似的。"
穆祉丞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被挪到阴影里的水瓶,瓶身上还带着张俊豪手指的余温。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俊豪做完数学卷子就趴在桌上发呆。穆祉丞在写英语阅读,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感觉右边有人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转过头,张俊豪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刚才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怎么了?"穆祉丞压低声音。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穆祉丞愣了一下。这个话题来得有点突然,但也合理——高二了,班里很多人已经开始在课间讨论这个话题了。他只是没想到张俊豪会先开口问他。
"没想好。"穆祉丞诚实地回答,"大概在省内吧,我妈不想让我去太远。"
张俊豪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省内也挺好的。"
"你呢?"
张俊豪沉默了一会儿,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扫在手臂上。"我也不知道。"他说,"能考上哪儿就上哪儿吧。"
"那你想去哪儿?"
张俊豪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侧头看着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蓝得发白,云一丝一丝的,像是被风扯散的棉絮。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穆祉丞。
"能跟你上一个大学就行。"他说。
穆祉丞握笔的手顿住了。张俊豪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说了一句"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但穆祉丞听得出来,越是这种平淡的语气,他越没有在开玩笑。
"那你得努力了。"穆祉丞说,"我可不会为了你降低标准。"
张俊豪嘴角弯了一下:"知道,所以这不是在补课吗。"
然后他又趴回去了,把脸埋在手臂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发旋儿对着穆祉丞。穆祉丞低头继续写英语阅读,但发现刚才看到哪一行已经忘了,只好重新从开头看起。
周六穆祉丞又去了张俊豪家。这次是他妈妈让他去的,带了半盒自己家包的饺子,说"你不是说那个同学妈妈周末上班嘛,带点过去给他尝尝"。
穆祉丞拎着保温盒到的时候张俊豪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看见穆祉丞手里的保温盒愣了一下。
"什么?"
"饺子,我妈包的。"穆祉丞换了鞋走进来,"她说你妈周末不在家,让你尝尝我们家的。"
张俊豪把袜子放在沙发上,接过保温盒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穆祉丞,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她说了下次让你来家里吃饭。"
张俊豪的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保温盒的盖子揭开,热气腾地涌上来,韭菜鸡蛋的香味散了一屋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穆祉丞看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柔和,像是春天的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好。"张俊豪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补课,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张俊豪选的,一部老片子,讲两个小孩一起长大的故事,画面色调暖融融的,配乐是大提琴,拉得很慢。穆祉丞看到一半靠在沙发靠背上,张俊豪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放到主角分别的那段,穆祉丞感觉到张俊豪的膝盖轻轻靠了过来,碰着他的膝盖外侧,没有移开。
穆祉丞没有转头看他。他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但膝盖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团火,烫得他手心发汗。
电影放完天已经快黑了。张俊豪起来去厨房把饺子热了,两个人坐在茶几前一人一双筷子,就着保温盒吃。穆祉丞妈妈包的饺子个头大,馅料足,张俊豪一口咬下去,韭菜汁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又夹了一个。
"慢点吃。"穆祉丞说,"又没人跟你抢。"
张俊豪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你妈包的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那当然。"
两个人把大半盒饺子吃完了。穆祉丞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张俊豪把保温盒拿去厨房洗干净,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酸奶,掀开盖子插好吸管,一杯放在穆祉丞手边。
"你还记得吗,"穆祉丞忽然开口,"小时候有一次你来我家吃饭,我妈也包的饺子,你吃了两碗。"
张俊豪坐下来,拿着另一杯酸奶想了想:"记得。那天回去还闹肚子了,我妈说我是吃太多撑的。"
穆祉丞笑了一声:"那你还吃那么多。"
"你妈做的,能不多吃点吗。"张俊豪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用吸管戳酸奶的封口,像是随口说的,但穆祉丞看见他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进去,那层铝箔纸明明已经破了一个口了。
穆祉丞没拆穿他。他靠在沙发上看客厅的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把房间里所有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茶几下面那半张露出来的相纸边角,他低头的时候瞟见了。
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跟他上次看见的那张全家福不是同一张。这张照片里张俊豪看起来更小,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蹲在地上逗一只猫,他爸站在后面低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个表情跟全家福里的严肃样子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真正的父亲看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穆祉丞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多看。
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张俊豪送他到门口,这次他站得比以往都近。穆祉丞换好鞋直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下周国庆放假,你怎么安排?"张俊豪问。
"还没想好,可能在家里。"
"那要不要出去玩?"
穆祉丞看着他:"去哪?"
"不知道,就出去走走。"张俊豪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多。"
"行,到时候再说。"穆祉丞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回头,"要是出去的话,叫上我。"
张俊豪点了点头。穆祉丞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穆祉丞",他回头,张俊豪站在门口的灯光里,微微歪着头看他。
"饺子很好吃。"他说,"谢谢。"
穆祉丞摆了摆手,继续下楼了。但他嘴角一直翘着,从五楼翘到一楼,从一楼翘到回家的路上,从路上翘到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他妈妈看他进来的时候嘴角挂着的笑,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没什么,同学说饺子好吃"。
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删掉了之前所有关于张俊豪的困惑记录,只留了一条——
"他说想跟我上一个大学。"
打了五个星号在后面。
窗外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梧桐叶落了大半,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中秋节前后,空气里开始飘桂花的甜味,晚上放学的时候路灯底下全是细碎的花影,风一吹就落一身。
穆祉丞和张俊豪的关系就在这种温柔的秋意里一天天往前走着。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一起、走在一起、吃在一起,像两条河慢慢汇成一条,连他们自己都快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有一天穆祉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旧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有一张六年级拍的照片。是张俊豪在他家客厅里拍的地板,镜头晃得厉害,只拍到两只脚——张俊豪穿着拖鞋,脚踝细瘦,脚趾蜷着,像是正往后缩。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他记得那天他们在他家拼乐高,张俊豪蹲在地板上拼一艘海盗船,他拿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结果手抖了没拍着人,只拍了脚。
他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截图发了过去。过了几秒张俊豪回了一串问号。
穆祉丞打字:"你看你以前多瘦。"
张俊豪回:"现在也没胖。"
穆祉丞:"现在能吃两碗饺子了,还说不胖。"
张俊豪回了一条语音。穆祉丞点开听,张俊豪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背景音里还有翻书的声音:"你存这种照片干嘛。"
穆祉丞打字:"留着当证据。"
张俊豪没有回文字,又发了一条语音。穆祉丞点开,张俊豪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拿到了嘴边:"你最好别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带着一点点尾音上扬的弧度,像是那头的屏幕前,有个人也正对着手机偷偷地笑。
穆祉丞把语音存了,截了一个片段当闹钟。第二天早上被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叫醒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窗外桂花香浓得醉人,秋天快要过完了。